《薄荷糖》清愁几许

3、He's a star. 周沛依

　　周沛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一连好几天，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第一个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瞬间涌满喧闹的人，打闹声、喊名字的声音、桌椅拖动的哐当声揉在一起，铺满整条长长的楼道。她混在人流里面，脚步放得不快不慢，沿着那条她已经熟记于心的路线，往高一四班的方向绕过去。

　　她心里揣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权衡。

　　走得太慢，容易在四班门口停留太久，惹来旁人异样的目光，藏不住她那点见不得光的期待。

　　走得太快，又怕一瞬之间错过，连陈羡弦的一个侧影都抓不到。

　　于是她反复拿捏着速度，目光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落向四班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她无数次在心里描摹过的地方。

　　有时候桌面上厚厚摞着几套试卷，笔袋斜斜搁在卷子边缘，椅子被推到桌子底下，空荡荡的，看不见人。
　　有时候椅子是拉开的，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书页摊开，可座位上依旧没有人。

　　周沛知道，这代表陈羡弦要么提前离开教室，去操场打球，要么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目，或是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看书。

　　每一回看见空座位的时候，心底那点攒了一路的期待，就会慢慢往下沉。

　　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轻轻投进平静的深水里，漾开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份失落很淡，淡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周沛自己清楚，胸腔里那一处软地方，又悄悄空了一小块。
　　她不会停下脚步。

　　从来不会。

　　她维持着原本的步速，目不斜视地从四班门口走过去，仿佛她只是恰巧路过这里，只是回宿舍、去打水，走一条寻常的近路。

　　没有人会猜到，她专门绕远，只为赌一场概率极低的偶遇。

　　她不敢驻足张望，不敢放慢步子，不敢往教室里多看几秒。

　　少年人的心事最容易被看穿，她藏得这样拙劣，但凡多停留片刻，这份隐秘的喜欢，就要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时舒偶尔会陪着她一起走。

　　最开始时舒没有戳破，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跟着她绕这一段远路。

　　走了两三天之后，时舒才轻声跟她说：“今天又去碰碰运气？”

　　周沛的耳尖会一下子发烫，她含糊地点点头，目光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隙，声音压得很低：“嗯。”

　　“一直没见到？”

　　“嗯。”周沛轻轻应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座位上。”

　　“或许他下课很少待在教室。”时舒的语气很温和，“很多男生下课都不爱坐着，到处跑。”

　　周沛明白这个道理，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遇不到才是常态。

　　凛北一中这么大，高一的班级密密麻麻，大家下课的去向各不相同，想要刻意撞见一个人，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可心里的期待，不受理智控制。

　　她依旧抱着一点微弱的念想，日复一日地走这条路。

　　哪怕十次路过，九次都是落空。

　　这天下午的下课铃落下，周沛照旧走出班级，沿着熟悉的走廊往四班走。

　　阳光从走廊外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割开明暗两块区域。

　　她穿过一片晃眼的阳光，目光熟门熟路投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椅子推进桌底，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本合上的练习册。

　　又是空的。

　　周沛心底那点期待，再一次安静地沉下去。

　　她照常往前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有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又不在。”时舒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周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闹里：“没事，走吧。”

　　两人顺着走廊一路走回宿舍。

　　宿舍楼在校园靠里的位置，沿路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层层叠叠，把午后刺眼的阳光滤成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一路上有不少结伴回宿舍的女生，叽叽喳喳聊着考试、老师、新出的习题册，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周沛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个空着的座位。

　　推开宿舍门。

　　周沛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柜子，取出那本封皮朴素的日记本。

　　本子不大，纸页已经被她翻过很多次，边角微微发卷。

　　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捏着笔，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落下第一行字。

　　她慢慢写下今天的经过：又绕去四班门口，靠窗的位置依旧是空的，没有看见陈羡弦。

　　笔尖在纸面轻轻摩擦，沙沙的声响，是宿舍里唯一的动静。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她没有写很难过，没有写不甘心，只是客观记下这件事，就像完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仪式。

　　这个本子，是她所有心事唯一的归处。

　　写完最后一句话，周沛停下笔，盯着纸上的文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塞回柜子深处，把柜门轻轻推好。

　　像是收好一份不能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

　　时舒接完水回来，把水杯放在桌边，侧过头看她：“写完了？要不要去食堂吃晚饭？再晚一点，人就要挤爆了，好吃的窗口也要卖完了。”

　　周沛抬起头，轻轻点头：“好，我们走吧。”

　　两人收拾了一下，起身离开宿舍，朝着食堂的方向走过去。

　　去往食堂的这条路，有一处拐角。

　　拐角的墙体很厚，挡住两边的视线，站在这一头，完全看不见另一头走来的人。

　　很多学生喜欢抄这条近路，一到饭点，拐角这里总是人来人往，时不时就会有人迎面撞上。

　　周沛跟在时舒身侧往前走，心思还飘在方才日记本里的字句上，脑子里依旧反复回放着四班那个空空的座位。

　　她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脚步平稳，没有留意拐角对面正有人快步走过来。

　　直到肩膀猛地撞上一片温热的力道。

　　冲击力不算很重，却足够让她脚步踉跄，身子往后微微一晃。周沛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猛地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清清淡淡的眼睛里。
　　是陈羡弦。
　　周沛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住。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周遭所有喧闹的人声、远处食堂传来的餐盘碰撞声、身边同学的说笑声，一下子全都退远了，模糊成一层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

　　他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领口松松垮垮，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水杯，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珠，应该刚从饮水机接了凉水。

　　他的个子很高，微微垂着眼看向她，眉骨的轮廓利落干净，是她几十个夜晚，在熄灯之后，反复在脑海里描摹的模样。

　　原来她绕了这么多天的路，盼了这么久的相遇，从来不是发生在四班喧闹的教室门口，而是猝不及防，落在这个不起眼、灯光偏暗的食堂拐角。

　　陈羡弦似乎也没料到拐角会有人，被撞得稍稍顿了一下，眉峰极轻地抬了抬。

　　他的目光落在周沛脸上，语气平静，带着一点礼貌的歉意：“不好意思，没看清。”

　　他的声音和周沛想象里的一模一样，清润、偏低，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沛的耳朵瞬间轰地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脸颊。

　　方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招呼，那些她反复琢磨过的、简短得体的话，此刻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慌慌张张错开视线，盯着自己白色的校服鞋尖，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看路。”

　　她不敢再抬头多看他一眼，可目光又忍不住想往他那边飘，克制得格外艰难。心里乱糟糟的，又是紧张，又是猝不及防的欢喜，还有一点无措。

　　时舒站在周沛旁边，安安静静，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很自然地往侧边站了半步，留出一点空间。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两人，没有拆穿周沛藏不住的慌乱。

　　陈羡弦又看了周沛一眼，似乎也没有再多交谈的打算，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侧身，从她们旁边慢慢走过去。

　　周沛的余光能看见他的背影，校服布料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一步一步，渐渐走远，消失在拐角的另一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周沛悬在半空的心，才缓缓落回来。

　　可心跳依旧很快，砰砰地撞着胸腔，力度清晰，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小段路。

　　走出拐角，前面就是食堂开阔的区域，人流一下子密集起来，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时舒偏过头，看向还没有回过神的周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刚刚，是陈羡弦？”

　　周沛猛地回神，耳尖还是烫的，她微微点头，声音还有一点发飘：“嗯。”

　　“原来真的撞上了。”时舒慢慢走着，不急不缓，“你绕了那么多天去四班门口等，一次都没碰到，没想到去食堂的路上，就这样遇上了。”

　　周沛轻轻抿了抿唇，心里五味杂陈。有藏不住的雀跃，还有巨大的局促。

　　“我刚才一句话都说不好。”她小声说，“本来我想，如果哪天真的遇见了，我至少可以好好跟他打一声招呼。结果真撞上的时候，我只来得及说不是他的错，全程都在盯着鞋子看。”

　　她回想刚刚的画面，越想越觉得窘迫。

　　她预想过无数种相遇的场景：或许是在走廊远远看见，她鼓起勇气笑着说一声嗨；或许是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对上，简单点头示意。

　　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以相撞这样莽撞、狼狈的方式见面。

　　“已经很好了。”时舒安慰她，“很多人猝不及防碰到自己放在心上的人，都会这样。脑子会瞬间空白，很正常。”

　　“可是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冒失？”

　　周沛有点担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好好走路都能撞上别人。”

　　“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时舒摇了摇头，“他刚才的反应很平淡，没有觉得你奇怪。他甚至不一定会记住你，今天只是一次偶然的碰撞而已。”

　　这句话落下来，周沛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理智上，她明白时舒说的是实话。

　　对陈羡弦来说，她只是一个在拐角不小心撞上他的陌生同班级女生，萍水相逢，转瞬就会忘掉。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隐秘的期待，还是悄悄冒了出来。她悄悄奢望，他可以记住这一次相撞，记住有她这样一个人。

　　她一直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相识。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想要远远看着他就够了，不奢求认识，不奢求他记住自己。

　　可当这场期待已久的相遇真的发生，她贪心的念头，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之前每天下课绕过去，每次都落空。”

　　周沛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时舒倾诉，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每天都抱着一点希望，走到四班门口，看向那个座位，然后一次次失望。我甚至以为，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机会见到他。”

　　“刻意寻找的时候，总是很难遇见。”时舒的语气很平静，“缘分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你费尽心思去等，偏偏落空；等你不再抱着那么强的执念，平平常常往前走的时候，他就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周沛想起方才相撞那一瞬间，抬眼看见他的画面。

　　少年清浅的眉眼，淡淡的一句抱歉，全部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他跟我想象里一样。”她低声说，“跟那天夜市路灯下面看见的样子，没有差别。”

　　那天夜市暖黄的灯光，少年淡淡的轮廓，是她心事的开端。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就被她一笔一划写进日记本里，变成她日复一日悄悄奔赴的理由。

　　“那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时舒问她。

　　周沛想了很久，才慢慢组织好语言：“有点慌，又有点开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落。开心我终于见到他了，可是又清楚，这次见面之后，我们依旧还是陌生人。”

　　一次相撞，一句简短的道歉，一句慌乱的应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依旧只是远远观望他的人，他依旧不知道，有一个女生，连续好多天，专门绕远路，只为去他的教室门口碰碰运气。

　　“如果你之后还想跟他打招呼，也不用急。”

　　时舒慢慢跟她说，“今天只是一个开端，你们已经有过一次交集了。下一次再远远碰到，你准备好了，再问好也不迟。不用逼迫自己。”

　　周沛点点头，把这番话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走到食堂窗口，排队打饭。

　　周沛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反复回放拐角相撞的画面，连挑选菜品的时候都有些走神，随便选了两样清淡的菜，端着餐盘和时舒找位置坐下。

　　饭菜放在面前，她拿起筷子，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视线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食堂入口，下意识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寻找那个高瘦的身影。

　　可她再也没有看见陈羡弦。

　　不知道他是买完饭直接回教室吃，还是换了别的窗口，或是已经离开了食堂。

　　一顿晚饭吃完，天色慢慢沉下来，傍晚的霞光褪去，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一盏一盏，暖融融的。

　　吃完饭，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路上的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带着一点傍晚微凉的气息。

　　周沛走在旁边，安安静静，话不多，心里装满了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回到宿舍，周沛径直走到书桌前面，再次拿出那本日记本。

　　笔尖落在纸页上，这一次，她写下了今天这场意料之外的相撞。

　　10.25
　　今天和陈羡弦撞到了，他的声音和长相是我意料之外的。虽然之前碰到过，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跟他说我喜欢他，因为，太早了，太早了。

　　写到末尾的时候，她顿了顿，落下一行字：
　　原来不用刻意奔赴，相遇也会主动来。只是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He is the star.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收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香樟树的树影沉沉，和她第二章夜里看见的夜景一模一样。

　　周沛趴在桌面上，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树冠，心脏依旧带着一点淡淡的余温。

　　她依旧胆怯，依旧习惯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习惯远远观望。

　　可今天这场拐角的相撞，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她长久安静、不敢往前一步的心事里面。

　　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再有这样的偶遇，不知道下一次对视的时候，自己能不能鼓起勇气，好好跟他说一声你好。

　　但她心里悄悄生出一点新的期待。

　　不用再执着于每天下课，绕去四班的门口苦苦等候。

　　如果可以遇见，那就好好遇见。

　　如果遇不到，她也会把这份喜欢，安安静静收好。

　　时舒端着水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想刚才的事？”

　　周沛抬眼看向她，轻轻弯了弯嘴角，很小很浅的一个笑：“嗯。”

　　“慢慢来。”时舒说，“不用急。”

　　周沛点头。

　　少女心事，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滚烫，在漫长的高一时光里，悄悄带着自己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