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知》清愁几许

1、第 1 章 香港的

　　香港的早晨，学生们大多数都会选择坐电车去上学，当然，周喻穗也不例外。
　　她是被周母叫起身的。
　　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母亲温柔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门传进来，音量不高。
　　“宝宝啊，快起来，要迟到了。妈咪给你热了牛奶还有多士，有你喜欢的草莓酱。妈咪要去公司啦，你上学的时候注意安全喔。”
　　周喻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意识还陷在朦胧的睡意之中，浑身绵软无力，胸腔里那股熟悉绵长的闷痛，缓缓在身体里散开。
　　她体质孱弱，常年受慢性病困扰，睡眠一向很浅，一点动静，就能把她从混沌的梦境里拽出来。
　　眼皮沉重，仿佛压着浸水的棉絮。
　　她慢慢掀开眼皮，房间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浅金色的晨光顺着缝隙溜进屋内，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柔和的光带。
　　这里是港岛西区一栋普通的住宅，屋子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妥帖。
　　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靠窗摆放一张原木书桌，桌面上整齐码放着课本、练习册，旁边立着半瓶温水。
　　桌角摆了一小束风干的满天星，是上个学期黄昏时分，贺予澎随手递给她的。
　　那时落日铺在少年肩头，清隽的侧脸浸在暖光里，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周喻穗指尖轻轻碰到干枯细碎的花瓣，心口微微收紧。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后背靠在冰凉的床头板上。
　　动作不敢急促，一旦猛地起身，眩晕感便会席卷而来，眼前瞬间发黑。
　　她安静坐了半分钟，等那阵晕眩缓缓褪去，才伸手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
　　浅木色衣柜里，挂着香港中学蓝白色的夏季校服，剪裁简约清爽。
　　她伸手捏住校服布料，慢慢换上。
　　衣袖略长，纤细苍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换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点点理顺乌黑柔软的长发。
　　镜子里映出少女清浅安静的眉眼，唇色偏淡，自带一种易碎的美感，旁人看过去，总会下意识生出几分怜惜。
　　简单梳理好头发，她推开门走出卧室。
　　客厅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混着温热牛奶淡淡的甜。周母系着米白色围裙，站在餐桌旁摆放餐具。
　　她是典型的香港职场女性，妆容淡雅，一身简约通勤套装，头发整齐挽在脑后。
　　看见女儿出来，她转过身，眉眼柔和。
　　“醒啦？快过来吃早餐，多士刚刚烤好，凉了就不好吃了。”周母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喻穗的额头，指尖温度轻柔，“今天身体怎么样，会不会头晕？”
　　“没事，妈咪。”
　　周喻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走到餐桌边坐下。
　　餐盘里放着两片烤得边缘微焦的多士，小小的玻璃罐子装着鲜红的草莓酱，是她一直喜欢的牌子。
　　玻璃杯里盛着温热的牛奶，升腾起薄薄一层白雾。周喻穗拿起小刀，慢慢舀出草莓酱，均匀抹在多士表面。
　　甜香扑面而来，草莓清新的果香，混合面包烘烤后的麦香。
　　她吃得极慢，小口小口咀嚼。
　　肠胃素来虚弱，不能狼吞虎咽。
　　周母坐在对面，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安静看着她。
　　“今天是新学期报到，千万别迟到。坐叮叮车的时候记得扶稳，不要把身子探出车窗，注意安全。”
　　周母细心叮嘱。
　　“放学如果下雨，记得带伞，不要淋雨。身体一旦不舒服，立刻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嗯，我记得。”
　　周喻穗轻轻点头，咬下一小块多士，清甜在舌尖化开。
　　“妈咪公司今早有早会，要提前出门，没法送你到车站。路上自己小心，八达通收好，别弄丢了。”
　　周母低头看了眼手腕的腕表，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手袋，“我先走了，晚上回家再聊。”
　　“妈咪再见。”
　　周母俯身，轻轻抱了抱她，转身换鞋，大门“咔嗒”一声合上，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周喻穗一个人。
　　她慢慢吃完剩下的多士，喝完温热的牛奶，拿纸巾擦干净唇角。
　　起身把餐盘拿到厨房水槽简单冲洗干净，走回卧室，背上深蓝色帆布书包。
　　包里装好课本、练习册、学生八达通，还有一小包常备的药物。她把八达通放进校服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摸到那张卡片，冰凉的塑料触感。
　　走到玄关，弯腰换上白色帆布鞋，拿起门边折叠雨伞，拉开大门。
　　门外，是港岛西区清晨的街道。
　　老街两旁生长着高大的凤凰木，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绿叶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碎落的光点洒在人行道上。
　　街道不算宽阔，两侧密密麻麻立着旧式唐楼，高低错落，家家户户的窗台都摆满各色盆栽。
　　街边的茶餐厅早早开门，玻璃窗内热气氤氲，里面传来客人交谈的声音，伙计招呼往来行人，空气里裹着丝袜奶茶与菠萝油浓郁的香气。
　　街上行人不算拥挤，都是赶早的本地人。提着菜篮买菜的老街坊，步履匆匆赶去上班的白领，还有三三两两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朝着电车轨道的方向走去。
　　周喻穗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
　　她不敢走太快，快步走动很容易气短。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肩头，暖意轻轻包裹着她，却驱散不了长久沉淀在骨头里的寒凉。
　　轨道就在前方，两条金属轨道嵌在马路路面，顺着街道向远方无限延伸。远处传来熟悉清脆的“叮叮——”铃声，由远及近。
　　是叮叮车，香□□有的双层有轨电车。
　　墨绿色的双层电车沿着轨道缓缓滑行而来，车身印着大面积彩色广告，车顶伸出长长的电线辫子，连接上空悬空的电缆。
　　车轮碾过铁轨，持续发出低沉轻微的隆隆声。
　　电车车速很慢，慢悠悠穿行在林立楼宇之间，像是从旧时光里缓缓驶来。
　　电车到站，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车门打开。
　　周喻穗跟着前面几名学生，从后门上车。
　　她伸手从校服口袋取出八达通，在刷卡器上轻轻一碰，“嘀”，学生优惠扣费成功。
　　车厢不算拥挤，还有不少空余座位。她沿着狭窄的楼梯，慢慢走上第二层。
　　上层的视野开阔许多，两侧是一整排敞开式长窗，没有封闭玻璃，风可以毫无阻碍灌进车厢。
　　车厢内摆放长条木质座椅，年代稍久，木板被无数乘客摩挲得光滑温润。
　　她挑了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身侧。
　　手肘轻轻搭在窗边，侧脸靠着窗框，目光静静望向街道。
　　叮叮车缓缓开动，继续向前行驶。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街道两旁的店铺、楼房、行人，一点点向后倒退。茶餐厅、文具店、老式药房、小小的花店接连从视线掠过。
　　路边有背着书包奔跑的小学生，推着小车售卖报纸的老人。
　　港岛独有的市井风情，全部铺展在她眼前。
　　车厢里零散坐着不少学生，大多穿着各个学校的校服，低声交谈。
　　“听说这学年，贺子澎也分到我们班。”
　　这句闲聊轻飘飘落进周喻穗耳朵里。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心脏骤然一缩。
　　贺予澎。
　　这个名字，她在心底默默念过无数次。
　　年级第一，全校闻名的高岭之花，清冷耀眼，像是悬在盛夏高空，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她安静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贺子澎，是上个学期的校园学科竞赛。
　　少年站在台上，背光而立，眉眼清俊沉静，那一刻，牢牢攫住了她全部目光。
　　从那天起，这份隐秘沉默的暗恋，就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她清楚自己身体不好，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他那样耀眼。
　　这份心动，从诞生之初，就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距离。
　　电车继续向前，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叮叮的铃声时不时响起，提醒路上行人避让。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车窗落在她蓝白色的校服裙摆上。风吹拂脸颊，带着街边花草淡淡的清香。
　　她安静坐着，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街景不断向后流动。
　　偶尔，她会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缓解突如其来的闷胀感。
　　同车厢的学生还在低声聊天，话题绕不开新学期分班、各科难度，还有贺子澎。
　　“贺子澎成绩一直顶尖，人又好看，好多人都留意他。”
　　“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周喻穗没有参与对话，只是安静听着。
　　她不敢转头，害怕一抬眼，就会在人群里撞见贺子澎。
　　她无数次幻想过和他同班的场景，可幻想真正快要变成现实的时候，心底翻涌的不是喜悦，而是忐忑。她孱弱的身体，安静内向的性格，站在耀眼的他身边，显得格外渺小。
　　电车穿过西区闹市，慢慢驶入安静一些的街区，高楼变少，路旁的行道树愈发浓密。
　　阳光穿过枝叶，在车厢地板投下晃动斑驳的树影。
　　周喻穗望着窗外，思绪慢慢拉回很久以前，那个遇见贺子澎的下午。
　　竞赛会场的灯光明亮，台下坐满各校学生。
　　贺予澎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前排。
　　轮到他上台作答，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冷静，台下一片安静。
　　周喻穗坐在角落里，心脏砰砰跳动。
　　那时候她便知道，自己很难忘掉这个少年。
　　会后她鼓起勇气，远远看了他很久，却始终没有上前搭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能远远望着他。
　　操场、图书馆、走廊，她总能下意识搜寻他的身影。
　　偶尔两人擦肩而过，她会屏住呼吸，等他走远之后，才敢悄悄回头看他的背影。
　　她知道这份喜欢是单方面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怯懦，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电车再次响起叮叮的铃声，即将抵达她学校附近的站点。
　　周喻穗收回飘散的思绪，挺直脊背，把散落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她把雨伞收进书包，伸手攥紧背带，做好下车的准备。电车缓缓减速，车轮摩擦铁轨，慢慢停稳。
　　后门开启，她跟着其他学生走下车，双脚踩回人行道。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远处，中学的教学楼隐约出现在街道尽头。
　　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大批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陆续抵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假期趣事、分班传闻。
　　校门旁立着红色的报到指引牌，上面写着各个班级报到地点，几名学长学姐穿着义工马甲，站在路边指引新生。
　　周喻穗放慢脚步，一步步朝着校门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平缓，不敢过快。
　　目光缓缓扫过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看见贺子澎。
　　走进校门，校园里草木繁盛，高大的榕树覆盖大片树荫。
　　教学楼外墙干净清爽，走廊里贴好了新学期的班级名单。
　　报到的学生络绎不绝，喧闹的人声填满整个校园。周喻穗拿出手机对照指引，慢慢走向自己的班级教室。
　　走廊墙面贴着一张巨大的分班名单。
　　她停下脚步，目光一行行向下扫视，指尖微微绷紧。很快，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旁边一行，赫然写着贺予澎。
　　他们真的分到同一个班。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呼吸轻轻滞住。
　　她静静站在名单前看了许久，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阳光落在名单纸上，两个名字并排陈列，隔着短短的几行文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教室门半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有人整理课桌，有人互相打招呼。
　　周喻穗走到靠窗的空位，轻轻放下书包，缓缓坐下。
　　她望向窗外，操场空旷，晨风掠过树梢。
　　新的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清楚，往后一整个学年，她会和贺子澎，待在同一间教室。
　　她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放在桌面。心底那句藏了很久的话，依旧没有勇气说出口。
　　这场始于少女孤勇的暗恋，在这个港岛的清晨，正式翻开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