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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画室的守护 知夏画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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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院画室在行政楼的地下一层,要穿过一段长长的、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马赛克的走廊,再下一道水泥楼梯,才能到达。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小了都不亮,知夏每次都要故意跺一下脚,才能换来几秒的昏黄光线。
林知夏喜欢这里。不是因为采光好——事实上,地下室的采光糟透了,全靠几盏惨白的日光灯撑着,照得人脸色发青,像一群刚出土的兵马俑——而是因为安静。晚上十点后,这层楼的保洁阿姨都下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安静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适合她这种脑子里随时有几百只鸟在飞的人,也适合她把那些从林家带出来的、沉甸甸的期待暂时搁下。
今天画的是静物。一只裂了口的陶罐,几支枯萎的向日葵,衬着深褐色的背景。她试图用厚重的油彩表现时间的质感——陶罐上的裂痕不是破碎,而是岁月咬下的牙印,是某种沧桑的美。
她调了一种新的颜色,介于赭石和熟褐之间,用来表现陶罐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画笔在亚麻布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像时间在皮肤上轻轻挠过,像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私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母亲:夏夏,在学校还好吗?钱够不够?你大哥说要去看看你,被我拦住了,说怕你太有压力。你三姐给你寄了新的画具,明天应该到了,记得去取。】
【父亲:夏夏,爸给你打了生活费,多买点好吃的,别饿着。你二哥要是去找你,别理他,他只会带你吃垃圾食品,上次你吃他的烧烤,回家拉了三天肚子,我记着呢。】
【二哥:夏夏,我在你学校附近赛车场,结束请你吃烧烤,别告诉妈。我新换了辆保时捷,带你兜风,保证比大哥那辆闷死人的迈巴赫爽一百倍。】
【大哥:好好学习,别惹事。有事打电话,别找二哥,他只会添乱。】
知夏弯了弯嘴角,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够的。让大哥别来,我挺好的。二哥,妈已经警告我了,你不许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拿起画笔。
家庭群里的消息还在跳,但她没再看。作为林家最小的女儿,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会觉得窒息。祖父的威严、父亲的宠溺、大哥的冷峻、二哥的放荡、三姐的精明,像五面墙,把她围在一个温暖的牢笼里。她选择学画,选择来A大,某种程度上,只是想透口气,想证明自己不只是“林家的小女儿”,而是“林知夏”。
时间在这种沙沙声里流逝得很快。等她再次抬头时,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23:17。
该回去了。
知夏开始收拾画具。松节油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变成一种略带眩晕感的甜腻,像某种过于成熟的水果。她把调色板刮干净,画笔插进笔筒,最后看了一眼那幅陶罐——裂痕还不够深,明天得再加一层,让那道伤口更有故事感。
她关掉日光灯,推开画室的门。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独眼,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从通风口倒灌进来的、属于夜晚的凉意,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知夏抱紧油画箱,快步走向楼梯口。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又像某种警告。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
那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拖沓,沉重,伴随着几声含混的笑和打火机盖子弹开的脆响。紧接着是打火机的“咔哒”声,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灭,像野兽的瞳孔,又像某种恶意的信号。
“……美院的是吧?这么晚还在啊?”
三个身影从楼梯转角晃下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知夏的后背瞬间绷紧,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像某种动物的本能警报。
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穿着件脏兮兮的潮牌T恤,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在绿光下闪着廉价的光。他身后两个人一胖一瘦,手里转着车钥匙,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油腻。
“你们……有事吗?”知夏的声音很稳,甚至算得上礼貌,只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左手悄悄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手机。指纹解锁,她凭肌肉记忆点开了紧急呼叫,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就是哥几个晚上无聊,想找人聊聊。”黄毛往前凑了一步,劣质烟草的气味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腐烂的果味,“妹妹,听说你是新生代表?叫林知夏是吧?长得真他妈带劲……”
知夏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水泥墙面的粗糙颗粒透过薄薄的衣料硌着她的肩胛骨,疼,却也让她更清醒。
“让开。”她说。
“哟,还挺辣。”胖子嘿嘿笑,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我就喜欢辣的……”
那只手伸过来的瞬间,知夏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式——踢裆,戳眼,用油画箱砸。但她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这些可能都没用。她的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黄毛的手指离她的肩膀还有五厘米。
一道黑影从楼梯上方冲了下来。
快得像一道闪电,或者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知夏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黄毛的惨叫。那只手被一股大力格开,黄毛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砸在地上,震得楼梯间都在颤。
“操——谁啊?!”
没人回答。
只有拳头砸在□□上的声音,沉闷,凶狠,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戾。知夏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连帽衫,鸭舌帽,肩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像一把出鞘的刀,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他一拳砸在胖子脸上,胖子惨叫着倒地,鼻血飙出半尺远。瘦子想从背后偷袭,被他反手肘击在腹部,弯着腰干呕起来,胆汁吐了一地,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黄毛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绿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黑衣男生转过身。
帽檐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黄毛的话戛然而止。
那眼神太冷了,像在看三具尸体,或者说,在看三个已经死了却还不知道的人。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走、走走!”黄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拽着两个同伴,跌跌撞撞地冲上楼,脚步声慌乱得像丧家之犬,留下一地狼藉的血迹和呕吐物,还有没熄灭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知夏的呼吸还在发抖,肺叶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她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看着他缓缓转过身,鸭舌帽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沈砚。
“……你没事吧?”
声音还是那种低哑的质感,但比之前更涩,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知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指关节破了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滑,在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梅,又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你受伤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小伤。”
“去医院。”
“不用——”
“去医院。”知夏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强硬,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鼓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可能是劫后余生的肾上腺素在作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比如,她不想再看见他流血,不想再看见他为她受伤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走上前,没等他同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下的皮肤是温热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指腹,像某种被困的鸟,像某种即将破茧的蝶。
沈砚浑身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小时候那样,像记忆里那样。
和记忆里的那只小手重叠在一起。
小时候,她也是这么抓着他的手腕,把他从一群嘲笑他“胖墩”的孩子中间拉出来,仰着下巴说:“他是我的人,你们不准欺负他。”
那时候她的手很小,很软,却烫得他心口发颤,像握住了一整个夏天的太阳。
“……走吧。”知夏拉着他往楼梯上走。
沈砚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怯生生地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警惕的光,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他空着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火腿肠,轻轻抛了过去。火腿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猫叼起食物,飞快地跑了,尾巴在拐角处一闪而逝,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知夏看见了。
她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心脏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像一颗糖在心口化开。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怕惊扰什么。
沈砚任由她拉着,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台阶上交错,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像两棵各自生长了多年的树,终于在某个节点触碰到了彼此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