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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路撞进旧时光 知夏路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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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的校园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还是那种故意不让新生活过第一周的恶意迷宫。
林知夏站在三岔路口,盯着面前那块锈迹斑斑的路牌,第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学校。路牌上“美术馆”三个字指向左边,而五分钟前,一个穿轮滑鞋的学长告诉她“往右走,看见喷泉再左转”。她往右走了,喷泉没看见,倒是看见了一片正在修剪的灌木丛,以及三只对她虎视眈眈的野猫,弓着背,尾巴竖得像旗杆,眼神里写满了“此山是我开”的霸道。
手机导航在A大校园里仿佛失了智,定位光标在屏幕上疯狂跳跃,从图书馆跳到食堂,从食堂跳到操场,最后干脆摆烂似的停在一个叫“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实验楼”的地方。
她根本不在那里。
太阳已经偏西,把柏油路面烤出扭曲的热浪,像一幅被火烤化的油画。知夏抹了把额头的汗,油画箱的肩带勒得她锁骨生疼,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她今天本来打算去美术馆交一幅暑期作业——一幅临摹的莫奈《睡莲》,画幅不大,但装在油画箱里沉甸甸的,金属边角硌着她的髋骨,每走一步都是提醒。
现在看来,能在天黑前找到回宿舍的路就已经是胜利。
“……再试一次。”
她选了中间那条路。
这条路越走越偏,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浓密的网,把光线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投在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地的拼图。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还有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暗处缓慢呼吸,带着一种机械的心跳。
然后她看见了那栋楼。
灰色的外墙,窄小的窗户,门口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计科实验楼,闲人免进。楼前的梧桐树下停着几辆积灰的自行车,车筐里堆着枯叶,像是很久没人动过,连车锁上都结了蜘蛛网。
林知夏转身想走,却听见楼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紧接着是一道压抑的、烦躁的喘息。
她本该立刻离开。
但那道喘息声里裹挟的情绪太重了——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困兽般的焦躁,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流浪狗,被雷雨困在纸箱里时,就是这样喘的。孤独,无助,却又不肯服软,带着一种倔强的委屈。
脚步比理智更快。
她推开了虚掩的门。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一间实验室亮着。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线,像黑暗里裂开的一道伤口,又像某种神秘的邀请。知夏抱着油画箱,像只误闯狼窝的兔子,一步一步蹭过去。油画箱的金属扣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某种警报。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
她轻轻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冷气、咖啡的焦苦味,还有某种干净的、类似于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薄荷皂的气息。房间很大,摆满了她看不懂的设备——服务器机箱像黑色的墓碑一样列在墙边,指示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桌面上并排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幽蓝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电子海洋,深邃而冰冷。
而海洋中央,坐着一个人。
黑色鸭舌帽,黑色连帽衫,耳机线从帽檐下垂下来,绕在颈间。他背对着门,面前是三块并排的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幽蓝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玻璃窗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林知夏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认得这个侧影。
开学典礼最后一排,那个捏扁矿泉水瓶的男生。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键盘声戛然而止。
那人缓缓转过头。
鸭舌帽下的眼睛露出来。眼皮很薄,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在蓝光下近乎冷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像深潭,像寒渊。
林知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请问,美术馆怎么走?”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场景太荒谬了——她像个迷路的小学生,闯进人家的实验室,问一个看起来随时会黑掉她全家电脑的“危险分子”该怎么去美术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一片落叶飘进湖里。
男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让她“滚出去”。
但他没有。
他抬手,摘掉了右耳的耳机。线绳晃荡了一下,垂在肩头。
“出门,左转,过两个路口,右转,看见红色雕塑再左转。”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意外地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知夏的耳膜上,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知夏愣愣地点头:“……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忙得近乎逃窜。走到门口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已经转回去了,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但她在那一瞥里,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在微微发抖。
像被冻僵了,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林知夏带上门,走廊的黑暗吞没了她。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那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而门内,沈砚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光标,一行代码敲了三次,每次都错在同一个变量名。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还在抖,从手腕一路抖到肩膀,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癫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边,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却没有推开。只是从门缝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颗流星坠入了地平线。
“……夏夏。”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咽回去。太涩了,涩得他眼眶发酸,像含了一口未熟的柿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强大,足够在她面前装作一个陌生人。可她只是站在门口,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只是问了一句“美术馆怎么走”,他就溃不成军,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沈砚走回座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旧钱包。帆布质地,边角磨损,和这满屋子的昂贵设备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文物。他打开钱包,夹层里露出一张泛黄照片的边缘,照片里胖嘟嘟的小男孩笑得一脸憨厚。
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合上。
还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怕吓跑她。
更怕她根本不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