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与旷野[破镜重圆]》沐山河

2、烤鸡翅 “再见。说

　　五年前的于思为还没有车，工作繁忙得像被塞进了一个无限循环的离心机。

　　清晨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进领导办公室打扫烧水，整理一周会议安排和材料；白天在n线并行的繁杂琐事间被反复拉扯，从无数个“好的”背后才能模糊拼凑出一个形状完整的人形。

　　周日的于思为终于从连日的加班和周末的搬家中获得短暂喘息，给自己做了盘色香味俱全的烤鸡翅，准备配上电视剧美美享用。

　　饭吃到一半，母亲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为为呀，那个男孩子的微信你为什么还没有加呀，人家问你了。”陈淑珍在电话里语气温柔。

　　于思为这才想起前两天老爸给她发了份简历，让她加一个男生的微信。但这几天她连日忙碌，早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两天搬家有点忙，忙完了再加。”于思为随口敷衍着，觉得嘴里的烤鸡翅都没有那么香了。

　　“好的，一会吃完饭就加哈。”电话那头的陈淑珍催促。

　　于思为这才看了眼老爸发过来的简历：“妈妈，这个人都31岁了，您女儿今年才25岁。”

　　“什么25岁，26了都快30了，别天天说你周岁生日还没过，这不没几天了嘛。再说了，31岁怎么啦，人家博士刚毕业，还在B市有房，条件好着呢。”陈淑珍对这个男生满意无比，“并且啊这个比以往的都上心，你没加人家微信人家还来问呢，肯定有戏。”

　　于思为又仔细看了下简历：“妈妈，他博士读了6年，延毕了吧。简历上也不是B市人，贷款买的房子吧，婚后还要一起还房贷，这条件哪好了？”

　　陈淑珍有点生气了，语气都冲了起来：“你不要挑三拣四的，女孩子嘛，年纪到了都是要结婚的。你这个也看不上，那个条件也不好，你又一直不谈恋爱，你让我怎么办？”

　　这样的老生常谈于思为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知道啦妈妈。”

　　陈淑珍却看出了她敷衍了事的态度：“你不要又拿这一套来唬我，我还不知道你啊，要么不加微信，加了微信以后不是今天加班就是明天开会，每一个都没有后续。你这样老了以后谁来照顾你，妈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能一辈子都依赖妈妈啊。”

　　于思为在心里深吸了好几口气，连日来的疲惫让她没有心力再去压抑自己的情绪：“妈妈，我没有依赖你，是你一直在依赖我啊。”

　　“我哪有依赖你了？我是不放心你，你一直不谈恋爱我能怎么办？哪天妈妈如果死了谁来管你？”陈淑珍的语气已经有点尖锐了。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我小时候看着你为这个家庭牺牲，付出了自己的工作和健康。你生了弟弟以后产后抑郁了好久，你记得你当时和我说了多少次你不想活了吗？你把太多期待、爱都放在我身上了，我也很累的好不好。”于思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越说越止不住，越止不住越想把这番话说完。

　　视频那头的陈淑珍眼角似也有泪光闪动，但泪眼模糊的于思为并没有看到。

　　陈淑珍在电话里又说了些什么，于思为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听到了，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眼泪止也止不住。

　　视频那头突然换了人，老爸拿过电话，语气严厉：“你把你妈惹哭了你知道吗。你自己倒是痛快了，你想过你妈妈吗？你把你妈妈气进医院了怎么办？”

　　于思为这才止住了泪，仍带着哭腔问：“妈妈呢？”

　　“在一边哭呢，你好好想想怎么和你妈道歉。”老爸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于思为也没了吃饭的胃口，收拾了吃一半的剩菜和搬家的纸箱等垃圾，开门。

　　对面的房门也在同一时间打开，楼道里灯光昏暗，只有两扇门中透出的各自房间的光，映出了一条长长的清瘦的身影，于思为依稀分辨出是个男生，年龄不大。

　　一些训练出的职业习惯让于思为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向对方点了点头，也没在意如此昏暗的灯光下对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一点小小致意。她就这么一手垃圾袋，一手拖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几个纸箱走向电梯口。

　　“我帮你拿吧。”于思为抬头，看到男生的脸和向她伸出的手。她愣了愣，那是个很帅的男生，五官立体深邃，气质干净清爽，穿着T恤短裤，脖子上挂着个头戴式耳机。

　　“不用了，谢谢，很轻的。”于思为避开了男生的目光。

　　“你怎么哭了？”男生问。

　　于思为啊了一声想抬手摸一下眼角，这才发现两只手都腾不出空来。

　　男生顺势接过了她手里的垃圾袋和纸箱。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两人一起走进密闭的空间。

　　于思为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果然还有未干的泪痕。电梯的镜子映照出她狼狈的样子，眼眶红肿，家居服的前襟都是湿的，“没事。”她拉扯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男生把纸箱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纸巾，递给她：“先擦擦吧。”

　　于思为伸手接过，将眼角的泪痕擦干，“谢谢。”

　　说话间电梯到达了一楼，男生先一步走了出去，于思为紧随其后。

　　男生把垃圾和纸箱一起扔进垃圾桶，看到于思为就这么愣愣地站在他身后：“你垃圾袋里装的什么？我刚才在电梯里就想问了，很香。”

　　“啊？”于思为反应了几秒才知道男生在问些什么，“我刚做了烤鸡翅，下回有机会可以来尝尝。”

　　“好。”男生向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男生长相其实带着点疏离，但笑起来如冰雪消融，带了点张扬的少年气。男生转身欲走，突然间又回过头，“对了，你叫什么？”

　　“于思为。”
　　“我叫林野。森林的林，旷野的野。”他挥了挥手，“再见。说好了，下回我找你吃饭。”

　　于思为也向他挥了挥手，露出了和陈淑珍吵架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好，再见。”

　　回家后，于思为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森林的林，旷野的野”，男生的声音似乎还在脑海里回荡，很自由的名字，像旷野吹过的无拘无束的风，她想，他的父母应该只希望他快乐恣意，真好啊。

　　于思为摇摇头，晃走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给老爸发消息：我现在可以给妈妈打电话吗？

　　过了会老爸的消息过来了：打吧。

　　于思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和表情，拨通了电话。

　　陈淑珍很冷淡，一副我不想管你了你爱咋咋地的态度。

　　于思为连道歉带承诺马上加男生微信一条龙，陈淑珍的态度才稍有好转：“妈妈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B市妈妈很担心的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希望有个人关心你、照顾你，你生病了旁边也有个人，工作累了回家有人安慰你。”

　　“我知道啦妈妈，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于思为连哄带劝，陈淑珍才有了点笑模样。

　　对她来说，妈妈的身体和情绪是她最大的软肋。于思为知道妈妈是爱她的，也知道妈妈很不容易，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把心底那点翻腾的火苗扑灭。

　　经过这一番折腾，于思为有点累了，她简单的洗漱后躺到床上，在心里理了下明天要干的工作，全部理好的时候脑子已经清醒了，心却还不静，她清楚这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周日。

　　这时手机突然闪了闪，于思为看了眼，是姚琪的消息：我今天陪校长走访了几个孩子，还是不愿意去上学。

　　姚琪是她的研究生室友，两人在一起考公的过程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和于思为不一样的是，姚琪一心一意地考选调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姚琪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幅小孩的简笔画，画着阳光，小草和一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

　　姚琪：这是校长给我看的，一个小女孩画的，我知道她是想去上学的。

　　于思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至今还记得研究生开学第一次集体活动，讲自己的开学感悟，所有人都是车轱辘一般来来回回倒腾的套话，只有姚琪站起来说：“我是从大山走出来的女儿，我的梦想就是回到家乡，帮助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带领她们走向更好的生活。”

　　她操着一口G省普通话，语调温温柔柔的，但很坚定。毕业后姚琪如愿入职了G省的市直单位，一路考核优秀，去年八月的时候分配下乡。

　　于思为一直觉得姚琪身上有道光，将姚琪和她们这些凡夫俗子区分开来，姚琪在抬头仰望月亮，而于思为在低头寻找不知道有没有的六便士。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只回姚琪：这么晚，还没睡？

　　姚琪回：走访回来，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这件事。你不是也没睡吗？又周日失眠了？

　　于思为发了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关掉手机。

　　周一的兵荒马乱让于思为无暇顾及周末的失眠。但好在这周的会议安排在周四，熬夜赶完会议纪要的于思为终于在周五傍晚准点下班。

　　挤进晚高峰的地铁，她艰难地摸出手机，一件件往购物车里添今晚要用的菜，准备好好做顿饭犒劳自己。

　　自从上班独居以后，她就爱上了给自己做饭的感觉，从食材到调料都由自己掌控，相比于令人身心俱疲却毫无成果的工作，做饭对她而言是一种及时的正反馈，既能享受过程，又能品尝美食。

　　出电梯口的时候，于思为愣了下，确认了下门牌号。林野正站在她的门口。

　　林野看到她回来了，向她挥了挥手。

　　“我家的密码锁没电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买的菜到了，我看到里面有保温袋，想着你应该快回来了，想向你借下充电器。”看她明显有点发愣的样子，林野又补充，“可以吗？”

　　于思为觉得昨晚睡得实在是太少了，现在整个脑子都是发木的，嘴上习惯性的回应着：“好的。”

　　她拎起门口的菜开开门，在鞋柜里拿出一双从酒店顺过来的一次性拖鞋：“晚饭吃过了吗？”

　　“还没，可以蹭一顿吗？”林野好像想接过于思为手里的菜，看她一套行云流水的熟练动作，默默缩回了伸出的手。

　　“行啊，上回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吃饭嘛。”于思为把拖鞋放到地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