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停止拯救世界》錢錢龍

4、那个自尊心很强的小女孩 一双破旧的

　　龙玛躺在黑暗里，
　　思绪又慢慢飘回更久以前。
　　回头看自己这一生，
　　虽然跌跌撞撞，
　　却好像一直都还算顺利。
　　没有真正挨过饿。
　　没有真正流落街头。
　　也没有经历太过巨大的苦难。
　　她出生在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兄弟姐妹很多。
　　而她，
　　排行倒数第二。
　　上面有哥哥姐姐。
　　下面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
　　某种程度上，
　　她其实也算是在大家保护下长大的孩子。
　　因为家里只要出了什么事，
　　前面总有哥哥姐姐们先扛着。
　　她不像长女那样，
　　从小背负责任。
　　也不像最小的妹妹那样，
　　总是自然地被所有人疼爱。
　　龙玛一直觉得，
　　自己好像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不是最被照顾的。
　　也不是最被看见的。
　　她从小就傻傻的。
　　讲话很直。
　　脾气来得快。
　　情绪总是写在脸上。
　　有时候还很爱闹脾气。
　　可是偏偏，
　　她又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气一下子就过了。
　　别人哄一哄，
　　她又没事了。
　　现在回头想，
　　龙玛忽然明白——
　　也许正因为从小没有得到太多特别的关注，
　　所以她才总是那么努力地想被看见。
　　想表现自己。
　　想逗大家开心。
　　想成为那个有存在感的人。
　　她喜欢热闹。
　　喜欢笑。
　　喜欢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那时候的她，
　　总觉得自己很快乐。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发现，
　　原来有些「特别爱表现」，
　　背后其实藏着一种小孩子的失落。
　　一种「希望有人真正看见自己」的渴望。
　　而龙玛的自尊心，
　　也比她想像中还要强。
　　强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不能接受被忽略。
　　不能接受被看不起。
　　更不能接受，
　　自己在人生里是失败的。
　　所以她一直拼命往前冲。
　　拼命证明自己。
　　到了高中，
　　龙玛考进了一所很有名的女子中学艺术科。
　　那是一间在城市外颇有名气的学校。
　　里面的学生，
　　很多都来自家庭条件不错的家庭。
　　有些女孩不一定特别会念书，
　　但身上总有一种城市女孩的自信与漂亮。
　　那时候的龙玛，
　　其实有点自卑。
　　她看着别人的衣服。
　　别人的零用钱。
　　别人的生活。
　　忽然开始意识到，
　　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差距。
　　后来，
　　她念了半学期的服装科。
　　可是她不甘心。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更好。
　　于是她决定重考。
　　那段时间，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压力。
　　结果后来，
　　她真的考上了一所私立女子普通高中。
　　可是那间学校昂贵的学费，
　　对原本只是小康家庭的龙家来说，
　　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龙玛一直记得，
　　父亲当时沉默计算学费的样子。
　　记得父亲为了孩子们的教育，
　　咬着牙四处借钱。
　　因为父亲始终相信，
　　学历可以改变人生。
　　他希望每一个孩子，
　　至少都能念到专科或大学。
　　即使家里不富有，
　　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孩子们的教育。
　　很多年后，
　　龙玛才慢慢明白——
　　父亲那一代的人，
　　其实是用自己的一辈子，
　　在托着孩子往更高的地方走。

　　想着想着，
　　龙玛的思绪，
　　又慢慢飘回父亲身上。
　　在她的记忆里，
　　父亲一直都是一个很有威严的人。
　　像家里永远不能被挑战的存在。
　　高高的声音。
　　很重的脾气。
　　说话带着那种老派外省人的强硬。
　　大家总说父亲是「鲁脾气」。
　　脾气来得快。
　　去得也快。
　　可是发起火来的时候，
　　整个家里的空气都会变得很紧绷。
　　父亲不高兴时，
　　很爱骂人。
　　从母亲。
　　到孩子。
　　谁都逃不掉。
　　小时候的龙玛其实有点怕父亲。
　　怕他突然提高的音量。
　　怕他皱眉。
　　怕他不耐烦的样子。
　　可是长大后她才慢慢懂得——
　　父亲其实是爱孩子的。
　　只是那一代的男人，
　　不知道怎么温柔。
　　他们不会说「我爱你」。
　　只会每天清晨五点起床上班。
　　只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然后再带着一家人去市场买菜。
　　默默把一家大小喂饱。
　　那就是父亲那一代男人表达爱的方式。
　　沉默。
　　辛苦。
　　不说出口。
　　等到龙玛念高中的时候，
　　父亲其实已经接近退休年纪了。
　　家里的经济压力，
　　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重。
　　所以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姐姐，
　　早早就出去工作。
　　一边帮忙家里。
　　一边分担龙玛的学费。
　　那时候的龙玛，
　　其实开始慢慢感受到「穷」这件事情。
　　尤其进了私立女子高中之后，
　　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发现——
　　原来同学和同学之间，
　　真的有差距。
　　有些女生，
　　穿着最新流行的衣服。
　　背着漂亮的包包。
　　鞋子永远干干净净。
　　她们谈论百货公司。
　　谈论补习。
　　谈论去哪里玩。
　　而龙玛很多时候，
　　只是安静坐着。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穷。
　　记得有一次体育课，
　　她穿着姐姐留下来的一双名牌运动鞋。
　　鞋子其实已经破了一个洞。
　　姐姐舍不得丢，
　　还特地用很可爱的日本OK绷贴起来。
　　那时候的龙玛，
　　其实心里是感激的。
　　因为家里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没想到，
　　班上一个爱闹事、讲话很大声的留级女同学，
　　忽然当着大家的面笑她。
　　「哎唷，妳这鞋子是不是穿三年补三年，
　　缝缝补补又三年啊？」
　　全班瞬间笑了起来。
　　那一刻，
　　龙玛只觉得脸整个烫到不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却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
　　那是她第一次，
　　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尊心被羞辱的感觉。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龙玛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后，我一定要让自己穿漂亮的衣服。」
　　「我一定不要再让别人看不起。」
　　从那一天开始，
　　她变得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表。
　　在意身材。
　　在意衣服。
　　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其实不是虚荣。
　　而是一个曾经自卑过的小女孩，
　　拼命想保护自己脆弱自尊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