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安·百鬼录》隍主

10、知北游·山木寻隙4 ，

　　【

　　——耳鸣音——

　　手里的砖头，地上紫色的血液（癸液）……过往的回忆终究揪在心头——

　　“安舆！你冷静！”杜岳晖拎起自己的衣领，双眼通红——不是因为能力，只是单纯的血丝。

　　“要你管！死了就死了！”梁安舆被自己当时的声音吓了一跳：“老子无所谓！”

　　他看见记忆中染着白发的少年恶狠狠瞪了一眼杜岳晖，也同样剜在五年后他自己的心里——他分明比杜岳晖大一岁，但是高研院时因处分留级了，怪不得能和杜岳晖和狄颂同届，但一直以来，杜岳晖都骗他说自己是生病耽误了一年……】

　　“小梁儿？”大叔见梁安舆神情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

　　“我高研院时，是什么人啊。”梁安舆喃喃自语。好久，才拉起大叔的手：“进去看看吧。”

　　“孩子，你脸色不太好，”大叔拍了拍梁安舆的肩膀：“是想起什么了吗？”

　　梁安舆脚步凝滞，抬眼看着大叔：“叔，你听说过滨海高阶成年人类研习院的事吗？”

　　“这，”大叔的脸色不自然起来：“反正也没有官方解释，谁是谁非说不清……看年龄，你莫非是，”

　　“不管了，先进去吧。”梁安舆摆了摆手，讪讪笑道，转移了话题。

　　二级办公区六组的班牌已经掉在地上，金属门亮的反光，新崭崭的，反而有些怪异。

　　两人推门而入，晨曦透过窗子，照亮了空中的细琐尘埃，无人，整洁，安静。时间似乎定格在研习员离院的昨晚，似乎无人来访。梁安舆登上汇报台，指尖划过项目板，不禁又想起了自己那被蹉跎的青春。

　　大叔皱起了眉，注意到所有花卉长势和笔尖的朝向，都指向了班级最后一张破败的桌面：“小安，你看看这些。”他伸手示意。

　　梁安舆缓步穿过办公桌间狭窄的过道，向着那最后单独的办公桌走去，向着那万夫所指的地方走去。一股既视感油然而生，恍惚间，画面频闪，梁安舆转过头，向时高研院同学的面容不再清晰，但他依旧能清晰感到他们对他指指点点，感受着他们交头接耳。

　　这次，他身边没有杜岳晖同行：“跳梁小丑，也只会在回忆里膈应我。”梁安舆神情默然。

　　忽然，他脚步一顿。他所回忆到的，不正是这些笔尖植被的具象化吗？这写字楼间徘徊的癸，大抵就是这张办公桌的主人，也是同样饱受霸凌的研习员罢。

　　“就是这个人了。”梁安舆缓缓走近，这张办公桌上摆着一本画册，画册的封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东武城手册”。里面的图画很潦草。上面用稚嫩的笔触描绘一个姑娘，在她的四周画满了动物：猫咪捕捉老鼠、红着眼睛的大象、指挥树木的猴子……越到最后，老鼠和大象就越来越多，猴子的笑容越来越肆意。

　　梁安舆看在眼里，平添了几分不宁的心绪。笔记本中夹着一张照片，上面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个笑起来憨厚的少女头发乱蓬蓬的，旁边一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姑娘正搂着她，背面写着：李卫邦，仇洺荷。

　　“大象是大个儿的老鼠，人是披着衣冠的猴子。食肉兽，迷宫，守林人……”大叔拿起桌斗里翻出的笔记本，生涩地读着：“有用吗？有点阴。”

　　“先收着。去查二级办公区六组的监控。”梁安舆一回头，却看见大叔对着那本画册发呆：“我女儿说，只有没人陪她的时候，她才会把画中的动物当做人来看；只有难过的时候，才甘愿将它们一遍遍描黑……本来我只以为是单纯的救人，不料这世界变得如此怪诞，最奇怪的是，我对此竟没有十分抵触，就好像，”大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大叔知道梁安舆有心事，还是关于癸岛那种很严重的事，所以始终没有太表露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担忧。不过，当看见姑娘的笔记和照片时，他难免想起自己的女儿，想到那个糯叽叽的孩子，于是感慨良多。

　　“对不起啊，让您也掺和进来了。”梁安舆有点愧怍。

　　“说什么呢，也许从我路过那片紫色的云开始，就都注定了。”大叔摇了摇头，看着笔记本，却想到人与动物、朋友与“背叛”……

　　前往7楼监控室的路连植物都稀少了，空余大片剥落的墙皮，似乎荒废已久。监控室的大门是铁质的，没留窗，墙皮张贴着红色大字：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这风格，倒像是旧时代我们研习那会儿。”大叔随口说道。

　　梁安舆握紧大叔的手，打开大门。监控室里桌椅整齐，堆放着如山的档案，除此之外，并没有看见人。他径直走到大屏前，调至二级办公区六组，午夜零点。

　　监控室的大屏扑朔了一下，中途似乎闪过去一张人脸，但又没有看清。

　　没有预料中的班级研习员，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低饱和的画面时不时伴随信号不良的频闪，偌大的办公室只有最后角落处的端坐着一只猴子样的东西，面部少毛，足部畸形，双眼却是通红的——这抹红，在黑白色中太显眼了。

　　“这么早就开始异变了吗？”梁安舆将时间调早了两个小时，昨日十点，画面中依旧只有那只猴子，它的眼睛忽然看向监控，正好与此时的梁安舆来了个对视，让梁安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恍若当头一泼冷水，从发尖到脚底：“不对，有问题。”梁安舆错乱间，不断调动画面。

　　随着梁安舆将监控画面前拨、后调、快进，那只猴子的动作始终不曾改变，甚至它的嘴角开始缓缓向上，露出渗人的微笑。

　　“什么啊……”当梁安舆再度与猴子对视时，大脑只觉一片眩晕：往事的碎片，再度袭来。

　　【

　　“梁安舆，把头洗干净再作晚间报文！”

　　“老太婆，我**给你脸了。”梁安舆被打得鼻青脸肿，左臂似乎骨折了，头发上还流淌着臭不可闻的液体：“谁**的搞偷袭，嗯？站出来！”梁安舆举着砖头说。

　　“噔噔噔，”楼道的灰白灯光开始频闪，人影攒动。

　　正说着，督导主任和当地混混带着保安的电棍赶来……

　　电流声，棍棒声，似雨点，更像是死癸的哀鸣。

　　“贱骨头。”西装革履督导主任啐了口唾沫。而殴打梁安舆的，是当地混混。在电击和殴打中，梁安舆在地上不住呻吟着，咬着牙，目光凶狠。

　　“好小子，当初给爷爷递烟时……”梁安舆话没说完，就被一棍子捅了太阳穴。火辣，刺痛，这些他早已谙熟的滋味只会折磨梁安舆的□□。

　　“叫什么叫！*的，要不是你崽子，哥们儿现在早吃香喝辣的了！”混混一脚踢在梁安舆头上。当时的梁安舆还不知道，这些督引和混混都是潜藏在人类之中的“癸”。

　　研习院，研习员，混混，三者之间有一套微妙的共生关系。混混抢劫研习员，研习院向混混收取“保护费”，完美闭环。直到去年时梁安舆凭一己之力干翻混混团体，才为研习员谋得权利，而面子问题，研习院虽然痛失一部分收入，但也不好处理梁安舆。那时，梁安舆无疑是研习员的“英雄”。

　　后来，二级办公区上学期，梁安舆父母失踪的消息不知为何流传到了滨海高研院，面对无父无母，靠福利园区补贴的安舆，研习院终于可以开始“训诫员工”。在那之后，不仅是督引，研习员也开始针对梁安舆，一时间，口诛笔伐，他沦为万夫所指。

　　第二年报文工期。

　　“你们甘愿被研习院压榨那‘保护费’？”梁安舆笑道。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自己曾深恶痛绝的人：“你们是社会人，到哪不一样？傍上地头蛇，研习院算老几？”于是梁安舆“领导”混混们向堂口靠拢，更卖力地压榨研习员，却不向研习院交钱。

　　不顾杜岳晖的劝阻，梁安舆开始疯狂旷工，逃项目。

　　“梁安舆！你疯了！给我在家好好呆着，研习院的事我早晚能帮你摆平，但你不能再作了！”杜岳晖拽着梁安舆的胸口衣领，他双目充血，嘶声吼道。梁安舆不知道，当时杜岳晖应下了与姜佚断绝师徒情分的代价，想动用癸频能力控制研习院里所有人。只为梁安舆能过上普通研习员上班打卡按部就班的生活。

　　“我要你帮忙吗？”梁安舆打掉杜岳晖的手：“老子用你管？我不领导他们，怎么赚钱？怎么活着！”

　　“我养你啊！”杜岳晖脱口而出，说得理所当然。未加细索之下，他忽略了梁安舆心底的那股血性。

　　“滚！”梁安舆先是一愣，随后一把推开杜岳晖，眼里尽是被冒犯的怒意。

　　杜岳晖呆愣在原地，他意识到言语的不妥了，但也惊异于自己竟然真的说出了那种话。无可挽救，杜岳晖无语，风很凉——黄昏了。

　　但，不遂人愿。地头蛇又怎能与癸岛的官僚体制相比？这滨海小街区最大的“地头蛇”，只能是研习院。

　　终于。一场秘密会面。混混二当家（首领是梁安舆）和院主进行了会谈。一间四角阴暗的房间，红棕木桌椅。皮面儿。院主身后是窗户，白光氤氲在院主身后，光芒却尽数照耀在二当家的脸上，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院主皮鞋锃亮，横肉纵生的老脸扯出微笑，语气很亲热：“老弟呀，你晓得不。咱俩的目的是一样的，至于为什么走到今天，全因为一个人。”

　　二当家缓缓抬头：“大当家的。”

　　“笑话，嘿嘿，呦——怎么能叫一个毛孩子当家嘞。”院主抿了口茶水，笑道。

　　院主顿了顿，弯下腰，身体前倾：“两倍保护钱，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他这个人。”

　　“院主明智。”二当家礼貌地笑道。

　　……

　　杜岳晖应督引要求去取报文，在打印机前等了好久，见机械坏了，刚刚回来。看见门外好几个文身靓仔。他心头一紧。

　　“杜少来了。”不知是谁提醒了督导。

　　梁安舆感受到有人在身后，电棍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要不是他耳鸣，肯定能听到杜岳晖锤人叫骂的声响。论打架，杜岳晖虽然强悍，却根本比不过安舆。不过他身后的杜氏，却不是常人能惹的，因此无人敢用电棍。

　　梁安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正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死，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死了也能化作最最凶厉的癸。他看见自己身上涌出的白烟汇聚在办公室上空，伴随着空气轻微电离，闪出了火花。但似乎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