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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高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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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日子是一长段没什么起伏的流水。早读、上课、课间、放学,一圈一圈循环,像秋风吹过梧桐,日复一日,落不完的枯叶。
我依旧是那副样子。表面平顺,内里持续地消耗。
很多时候我像是在自动模式里活着:按时翻开书,写下笔记,老师提问就给出合适的回答。别人夸我沉稳,苏逾晚才看得出来,我很多时候只是“耗到了放学”。我们只有放学路上那一小段时间可以说话,大多时候也不需要说太多。她会跟我讲隔壁班的趣事,不用我搭很多话。如果我一路都很沉默,她 knows 是我累了,就安安静静陪我走。
“今天还好吗?”某个傍晚她问。
“还好。”我照例回答。
这一句“还好”的分量只有我们两个懂。它不等于开心,只是今天没有垮掉。
在教室里,我和盛屿南的交流依旧少得克制。
大部分对话停留在事务性的:借草稿纸、提醒作业、告诉他老师刚刚划了哪一段。他反应偏慢,不是冷淡,是总要慢半拍才接收到信息。有时候我皱着眉盯着一道题很久,他看见了,也不会立刻凑上来帮忙。往往要过几分钟,等他自己的事情做完了,才漫不经心地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一点,上面有一两句提示,没有完整步骤。
不是特意为我做的,更像是顺便。我也习惯不深究。
那天挡风的小事之后,他没有再刻意挪椅子。有风的时候,该冷还是冷。我甚至有点庆幸。如果他次次都那样,我就要不断地去掂量、去猜想、去偿还一份我承担不起的善意。我宁愿它只是一次偶然。
陆叙津倒是常常活跃在我们的边界上。
他下课就转过来,跟盛屿南聊球赛、聊新出的游戏、吐槽哪个老师布置作业太狠。他很自然,不会刻意把我拉进话题,也不会刻意无视我。偶尔他兴致上来,顺口问我一句:“江醒冬,你怎么从来不打球?”
我想了想,找一句安全的话:“不太会。”
“试试嘛,打球挺解压的。”陆叙津笑得没心没肺。
我只是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对我来说,热闹从来不是解压。光是站在一群人的目光里,就已经耗尽精力。陆叙津看不出我深层的空洞,只当我是内向、不爱动。盛屿南在旁边听着,也不帮腔,既不劝我去,也不替我解围。他就安静地待在旁边,像一个旁观的背景。
有一回大课间,大家几乎都出去了。走廊吵吵嚷嚷,教室里没剩几个人。
我前一晚睡得很差。凌晨两三点醒了之后就再也没睡着,脑子沉沉的,像灌满冷水。我撑着额头,手肘架在桌上,目光落在课本上,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我没有趴在桌上睡觉——在班里趴下,等于把自己的虚弱摊开给所有人看。我只能坐着,硬扛那一阵慢慢往下沉的无力感。
我以为自己看起来和平常差别不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巾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猛地回神。
盛屿南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侧头看我。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夸张的担忧,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下颌那颗深痣安安静静。他只是把纸巾递过来,又指了指我的眼角。
我后知后觉地抬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无意识地掉了眼泪,自己都没发现。不是崩溃大哭,是那种抑郁特有的、悄无声息的渗出来的湿意。
一瞬间的慌乱涌上来。我立刻偏过脸擦掉,心跳变快,唇角那枚淡褐的痣悄悄浮了出来。羞耻盖过了难受。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受控制、毫无来由的眼泪,在别人眼里只会是莫名其妙。
“没事。”我的声音很轻,尽量压平情绪,“有点困。”
一个很烂的借口。
盛屿南没有追问。他没有说“真的吗”,没有说“要不要紧”,也没有转头告诉陆叙津。他只是收回手,坐正,重新看向窗外的梧桐树,把那一小块空间留给我收拾自己。
他没有假装没看见,也没有强行闯入。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迟钝归迟钝,却有一种很特别的分寸。他看不懂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那不是困,不是难过一时,是一种扎根在身体里的疲惫。但他本能地不去逼我解释。
等我呼吸慢慢稳下来,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很淡。“不用。”
这件事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是暧昧升温,不是情愫暗生,更像是:他见过我一点没伪装好的碎片,我知道他守住了这个碎片。
日子继续慢悠悠地往前。
他还是不会特意照顾我。我情绪沉下去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根本察觉不到。我发呆一整节课,他照样写自己的题。我脸色很差,他很多时候只是觉得我今天比较安静。可偶尔,就像触发某个说不清的开关,他会做出一件小事:发现我杯子空了,接水回来顺手多带一杯温水;看到我被一堆卷子埋住,默默把滑到我这边、快要掉下去的书本往回挪一挪;有人大声喧闹吓我一跳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一下那个人。
全都很小,全都没有下文。
我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我身上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阴云已经够重了,我不能再凭空给自己加上一场没有着落的喜欢。喜欢盛屿南,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奢侈,也太危险。它像在一片不稳的冻土上盖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着整块地面一起塌陷。
放学的铃声落下。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苏逾晚已经在老地方等我。
今天我不想说话。一路走回去,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快到巷口,她才轻轻开口:“你今天不对劲。”
我顿了顿。犹豫很久,只说了一点点:“我们班那个同桌,盛屿南。他……看见我哭了。”
苏逾晚脚步慢下来。她没有急着问细节,只是谨慎地确认:“他为难你了?”
“没有。”我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她沉默一会儿。“那也算好。只是,醒冬,别太快往心里放一个人。”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我一旦抓住一点微光,就容易把它当成全部的太阳。
我轻轻应了一声。
天边是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晚霞。整条老巷浸在深秋安静的暮色里。
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生病了,不知道那日复一日的疲惫、空洞、莫名滑落的眼泪有一个名字。我只知道,在我努力把自己藏好的十七岁,有一个迟钝的少年,捡到过我的一小片狼狈,没有扔出去,也没有硬要修好它。
只是安安静静地,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