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以南》矽臆

1、第 1 章 我好像

　　我好像天生比旁人怕冷。

　　不是畏惧秋冬的风雪，是骨子里常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寒凉。它藏在骨血缝隙里，无声无息，日复一日，耗着我的精气神。

　　外人看不出来。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江醒冬。温顺、安分、听话、从不逾矩。成绩稳定，举止得体，待人温和，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孩子。

　　我唇角右下有一颗极淡的褐痣，寻常时候隐在皮肉里，浅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我情绪绷到极限、克制不住发酸泛红时，那一点颜色才会悄悄浮出来，像我藏不住的、细碎的软肋。

　　我习惯伪装。

　　习惯把所有低落、疲惫、空洞，全部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面上永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只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和很多人不一样。

　　我很容易累。

　　不是跑跳过后那种鲜活的酸痛，是一种没有来由的、从里往外的倦怠。
　　清晨睁开眼，没有对新一天的期待，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负担：又要过完一天了。
　　日子是重复的、乏味的，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我睡得很浅，常常半夜醒过来，睁着天花板发呆很久。

　　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吹得老校区的梧桐叶簌簌落了满地。高一分班尘埃落定，整栋教学楼都闹哄哄的，少年少女的笑语喧哗撞在走廊墙壁上，鲜活又热烈。

　　我背着书包，安安静静走进新教室。

　　热闹从来与我无关。
　　我不主动躲开，但也不会伸手去碰。对我而言，最安稳的状态，就是隐形。不被注意，不被评价，不被过度期待，就不容易出错，不容易让别人失望，也不容易让自己掉进那种无边无际的低落里。

　　唯一知道我外壳之下是什么样子的，只有苏逾晚。

　　我们从小在同一条老巷长大。她不需要我把痛苦一条条摊开，就能看出我什么时候快要撑不住。早上出门前，她在巷口等我，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分班不用逼自己跟谁熟。难受了就来找我，我就在隔壁班。”

　　她从不劝我“开心一点”。她只是给我留一条退路。

　　我轻轻点头，没有多话。有些东西，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我也很难完整说出口。

　　教室靠窗的位置空着。我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过去，轻轻落座，慢慢把书本摆齐。没过多久，一道清挺的阴影落在我的桌沿。

　　来人身形很直，肩背舒展，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放书包、抽课本，动作不快，安安静静，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跟周围的人搭话。

　　直到他坐下来，才侧过头。

　　天光斜斜擦过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左侧下颌一颗深棕的小痣清清楚楚。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是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盛屿南。”

　　声音偏低，干净，没有刻意示好的热络。

　　“江醒冬。”我应了一声，视线很快落回自己的书。

　　就这么简单。没有怦然心动，没有什么冻土裂开、南风过境。只是又多了一个同桌。

　　盛屿南和我一样，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但我慢慢发现，两种安静不是一回事。他的安静是选择，不想说话就不说，心里是稳的。我的安静更像透支，多说几句、多应付几个人，就会悄悄耗掉我仅剩的力气。

　　头几天，我们的对话少得可怜。
　　“借支橡皮。”
　　“嗯。”
　　“下一节什么课？”
　　“物理。”

　　仅此而已。

　　课间，后排的陆叙津常常转过来找盛屿南。陆叙津爱闹，话多，笑起来声音敞亮。他偶尔也顺带跟我打声招呼，但看得出来，他跟盛屿南才是旧识，对我只是礼貌。我乐得如此，不用费力找话题。

　　教室靠窗这一侧总有穿堂风。风大的时候，后颈一阵阵发僵，指尖慢慢变凉。我没有跟老师提换位置，也没有跟谁抱怨。只是下意识缩一缩肩膀，把衣领拉高一点，尽量不去在意。忍过去就好了，我一向这么告诉自己。

　　那天上午，风比往常更凶。一整节课，我都在跟那股冷意较劲。注意力断断续续地飘走，习题看了好几行，脑子却转不动。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下课的时候，盛屿南起身去接水，回来坐下，没说话，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小半寸。

　　不是一大步，只是一点点。

　　刚好，他的肩膀隔在我和敞开的窗户之间。风被挡掉大半。

　　他没有看我，没有解释一句，拿起水杯慢慢喝。好像只是坐累了，随便挪一挪。

　　我愣了一下。

　　没有汹涌的心动，只有一点很轻、很微妙的诧异：居然有人注意到了。

　　我没有道谢。道谢就要开口，就要把这件事挑明，就会生出一种我应付不来的亲近。我只是微微往里面收了收胳膊，继续盯着摊开的课本。

　　心底没有炸开什么。只是那片常年发沉、发空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不停地落叶子。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滑。我还是容易累，还是会在夜里醒过来，还是常常觉得自己和周围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我依旧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只知道有些情绪不能露出来。

　　盛屿南还是那个样子。钝，慢，不太会察言观色，不会说漂亮话。他不会处处照顾我，很多时候，他根本没发现我正在往下沉。只是偶尔，在一些没人留意的细碎瞬间，他会做出一点没有道理的、安静的偏袒。

　　那些瞬间很小，轻得像一片飘过去的叶子。
　　我不敢把它们当成什么特殊的信号，更不敢往喜欢上面想。

　　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同桌之后，靠窗的位置，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熬了。

　　至于别的，太远了。
　　我连好好过完每一天都很吃力，不敢去盼什么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