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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阳光 饭局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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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之后的第三天,我才真正意识到那顿饭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在赶一份方案,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一直在跳。点开,是陆则衍拉了一个三人小群,群名叫“项目对接”,里面就我们三个。他说:“后续沟通方便点。”
我说“好”。
然后群里就安静了。
真正开始动起来是隔天上午。陆则衍在群里发了一份品牌方的补充需求,@了沈聿。沈聿回了句“收到,我下午看”。按理说这事就到这儿了,工作对接嘛,发文件、确认、执行,流程我太熟了。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沈聿在群里又冒了个泡,发了张照片,是他工作室的窗台,上面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
配文:“它是不是没救了。”
我还没想好回什么,陆则衍先回了:“水浇多了。烂根了。”
沈聿:“你怎么知道?”
陆则衍:“看叶子。发黄、耷拉、土面发黑。你多久浇一次?”
沈聿:“想起来了就浇。”
陆则衍:“……那你别养了。”
沈聿发了个狗头表情。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两位,方案的事……”又删了。算了。他们聊得挺自然的,我插进去反而奇怪。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但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那天饭桌上沈聿说的那句话——“你不快乐”。陆则衍回他“这么明显?”的时候,那个眼神。
我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文档。
但有些东西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难装作没注意到。
比如,我发现陆则衍和沈聿的微信运动步数,最近开始变得很接近。这没什么,可能只是巧合。又比如,沈聿发朋友圈的频率变高了,以前一个月两三条,现在隔天就发,有时是工作室的角落,有时是路边拍的光影,有时就是一张随手拍的咖啡杯。而每一条下面,都有陆则衍的点赞。不是每条都评论,但每条都赞。
我翻到沈聿最新一条动态,拍的是城南一家书店的橱窗,配文:“找到一本绝版画册。”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两小时后,陆则衍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同一家书店的咖啡区,配文只有一个句号。定位就在那家书店隔壁的咖啡馆。
我盯着那两条动态看了很久。
他们没约。或者说,他们没在群里约。他们私聊了。或者说,他们甚至没私聊,只是各自去了同一个地方,然后发现了对方也在。哪一种都行。哪一种都说明同一件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第四次见面是我约的。项目进入执行阶段,需要当面确认一些物料细节。我选了城东一家咖啡馆,离他们俩都近。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杯冰美式。这家店很安静,背景音乐是爵士,音量调得刚好,不吵人。
陆则衍先到,和上次一样准时。他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我:“沈聿到了吗?”
我说:“还没。”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过了半分钟,又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他在等。
沈聿来的时候带了一杯外带咖啡,说:“路上买的,这家店的豆子不行。”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陆则衍旁边。我坐在对面。
接下来的对话,我插不上什么嘴。
他们聊一个展览,聊某位画家的用色,聊到某句话的时候沈聿只说了一半,陆则衍就接上了后半句。沈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也知道这个?”陆则衍说:“大学的时候看过他的展。”沈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我见过,是他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时的表情。
我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咖啡已经淡了,只剩一点苦味挂在舌根。
沈聿说起自己最近在淘老唱片。他说他喜欢那种“有杂音的质感”,说数字音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陆则衍听着,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看他。那种看,不是盯着看,是很自然的注视,像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沈聿说到一半,转头问他:“你觉得呢?”
陆则衍说:“我不太懂唱片。但我有一张老爵士,我爸留下来的,改天可以给你听听。”
沈聿说:“好啊。”
就两个字。好,啊。但我坐在对面,感觉那两个字之间有东西在轻轻碰了一下。很轻的碰,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靠了一下又分开。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冰已经化完了,水味很重。
我发现一件事:陆则衍和我说话的时候,永远是那副样子,客气、准确、有分寸。他会问“苏砚你觉得呢”,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点头,会记得我不吃辣。但那种好,是一种……社交意义上的好。像一件剪裁合体的西装,哪儿都合适,但你知道那是穿给人看的。
而他对沈聿,是另一种。他会记住沈聿随口提的唱片,会接住沈聿没说完的话,会在沈聿低头翻手机的时候,多看他两眼。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刻意,甚至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恰恰是这种没意识到,才最真。
我坐在他们对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人。摄影机已经开机了,光打好了,两个人站在画面里,而我站在画框外面。我能看见一切,但我不在里面。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难过,也不是嫉妒。就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怅然。像你走错了房间,推开门发现里面正在放一部很好看的电影,你站在门口看了几眼,觉得好看,但你知道你不该进去。你只是路过。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里甲方发了条消息,问物料进度。我回复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沈聿正把手机递到陆则衍面前,屏幕上是张照片。两个人凑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但又没碰。沈聿在说什么,陆则衍听着,嘴角弯着。
那个距离,大概就是成年人之间最暧昧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远到可以随时退回安全线。我不太懂这种距离,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走到过那个位置。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原来两个人之间可以这样。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是靠在一起看一张照片,空气就已经变了。
我没有动心。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在看一场我永远不会参演的电影。
下午茶结束的时候快六点了。天已经暗了,咖啡馆外面的灯亮起来,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一阵雨,地面还是湿的。沈聿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坐得腰疼”。陆则衍看了他一眼,说:“你坐姿不行。”
“你管我。”
“没管你。陈述事实。”
沈聿笑了,那种笑很放松,像只有在对方面前才会有的笑。他说:“行吧,陆医生。”
两个人加了私人微信。其实他们之前就加过,但这次是当着我的面,沈聿说:“以后约饭方便,不拉苏砚当中间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没有避讳的意思。陆则衍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扫了码。
我也笑了笑。我说:“行,你俩自己约。”
然后我们各自散了。沈聿往地铁站走,陆则衍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走了几步,又几乎同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对方,只是很随意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路。但那个同步,太巧了。
我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踩上去的时候溅了一点在鞋面上。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隔壁面包店飘出来的甜腻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陆则衍发来的工作消息:“苏砚,今天的物料清单发我一份。”我回了个“好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沈聿说“你管我”的时候,陆则衍嘴角那一下很轻的抽动。沈聿凑过去给他看手机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半拳的距离。还有告别时,他们几乎同时回头的那一下。
我走到小区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也没亮,只好摸黑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一首不太熟的曲子。
我推门进去,把包扔在玄关,换了鞋。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则衍,这次是私聊:“谢谢,辛苦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屋子里很安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
我忽然想起沈聿下午说的那句话。他说,数字音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
我想,我可能也是这样。太干净了。干净到站在他们旁边,像一截多余的空白。
水杯里的水凉了。我没喝,把它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的画面。我想,这大概就是故事的开始。而我只是一个刚好站在旁边的人,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会说。
水汽模糊了镜子,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砚,别多管闲事。”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水珠从睫毛上掉下来,像一滴没忍住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