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一顿饭 那顿饭之 ...
-
那顿饭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我叫苏砚,二十六岁,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做项目统筹。说白了就是夹在甲方和乙方中间的那个人,两边哄,两边催,两边都不是人。这次的项目是一个商业品牌和青年艺术家的联名合作,品牌方是陆则衍那边,艺术家是沈聿。我分别跟两人对接过,但他们都还没见过面。今天这顿饭是我组的,想着把合作细节当面聊清楚,省得我在中间传话传成夹心饼干。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叫“槐序”。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包厢不大,一张圆桌,窗外的梧桐叶被暮色泡软了,映在玻璃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服务员端了茶进来,茶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珠,顺着杯身往下滚。
陆则衍先到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表低调,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但不过分。他跟我点了点头,说“苏砚,辛苦了”,然后坐下来,手机倒扣在桌上。话不多,但也不让人觉得冷,就是那种——他知道社交需要什么,于是给什么,多一分都不给。
我跟他聊了两句项目进度,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下,他抬了下眼皮,又收回来。
沈聿迟了五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外面的凉风,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工作室出来,袖口沾了一小块没洗掉的颜料,蓝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路上堵”,声音不高,但很松弛,像那种不太把迟到当回事的人。
我给他们介绍:“陆则衍,品牌方的副总。沈聿,这次合作的艺术家。”
陆则衍站起来,伸手,说:“陆则衍。”
沈聿握上去,说:“沈聿。久仰。”
正常社交。该握手握手,该寒暄寒暄。但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陆则衍伸手的时候,手腕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沈聿握住之后,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大概只有一两秒。陆则衍的眼神很稳,沈聿的眼神很活,按理说这两种眼神碰上了,要么一方先撤,要么一方把另一方带跑。但那一两秒里,谁都没撤。
然后沈聿先松了手,笑了一下,说:“陆总比我想象的年轻。”
陆则衍也笑了一下,很浅,说:“沈老师也比我想象的年轻。”
“别叫老师,叫沈聿就行。”
“好,沈聿。”
苏砚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火柴划过砂纸,还没点着,但已经有火星了。我见过很多人第一次见面,商务的、客套的、热络的、尴尬的,但刚才那个瞬间不属于任何一种。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停顿,像两个人同时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我低头喝了口茶,把嘴角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
菜是我提前点好的,陆则衍不吃香菜,沈聿不吃姜,我都记着。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涌上来,把整个包厢熏得雾蒙蒙的。沈聿夹了一筷子鱼,说“这个不错”,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陆则衍:“你尝尝。”
陆则衍愣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夹了一块。
“确实不错。”
“对吧?我跟你讲,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画画的,后来不画了,改做菜。我觉得他做菜比画画好。”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猜的。你看这个摆盘,构图很讲究,但又不刻意,像是有功底的人随手做的。”
陆则衍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礼貌性的笑不一样,眼角有一点细纹,整个人松了一点。他说:“你平时都这么观察人?”
“职业病。搞艺术的嘛,不看人怎么搞。”
“那你看我,看出什么了?”
沈聿歪了下头,认真看了他两秒,然后笑着说:“你看上去像那种……什么都安排得很好的人。但你不快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陆则衍端着茶杯,没说话。我以为他会不高兴,或者打个哈哈过去。但他只是把茶杯放下来,说:“这么明显?”
“不明显。但我敏感。”
沈聿说完就低头吃菜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陆则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他看沈聿的时候,眼神跟看我的时候不一样。看我的时候是礼貌的、有距离的、社会化的。看沈聿的时候,那层东西薄了一点,底下有什么在往外看。
我坐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在桌上的花瓶。在场,但不属于这场对话。他们说的事我能听懂,但那个正在形成的磁场,我进不去。
我也不想进去。
我只是觉得……有点唏嘘。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那种“我坐在离爱情最近的地方,却跟它毫无关系”的感觉。他们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生什么,但我已经看见了。像一场雨还没落下来,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气。
饭吃到后半程,聊的都是项目的事。陆则衍说了下品牌方的需求,沈聿提了几个方案,我记着要点,偶尔插两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工作饭局。但我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一些很细的东西——
陆则衍说话的时候,沈聿会不自觉地转手里的杯子。沈聿笑的时候,陆则衍的指尖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茶壶,手背差点碰到,又各自收回去。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什么跌宕起伏。但我坐在那里,心里越来越清楚: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它还很轻,很薄,像暮色里刚亮起来的第一盏灯,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它确实亮着。
而我,只是一个恰好坐在这里的人。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陆则衍买了单,沈聿说“下次我请”,陆则衍说“好”。两个人加了微信,扫码的时候,沈聿的手机壳上有一道裂痕,陆则衍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出巷子,夜风裹着桂花香和油烟味一起扑过来。沈聿往左走,陆则衍往右,我站在中间。沈聿回头挥了挥手,说“苏砚,今天辛苦了”,然后看了陆则衍一眼,说“陆总,回头聊”。
陆则衍说:“好,回头聊。”
两个人各自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沈聿的背影拐进地铁口,看陆则衍的车尾灯汇进车流。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掉在我肩膀上,我拿起来,又松开。
我想起沈聿说的那句话——“你不快乐”。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而陆则衍没有否认。他连否认都懒得做。
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握手的画面。一两秒的停顿,谁都没有先撤。我当时觉得那个瞬间很轻,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它很重。重得像一个句号还没落下的句子,悬在那里,等着一件我还不知道的事。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我想,有些故事,从第一眼就写好了开头。而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我睁开眼,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想起饭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想起热气糊住窗户时沈聿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想起陆则衍看着那条线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
我什么也没做。
只是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