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潮汐》北鹤江烙

12、第 12 章 第十二

　　第十二章《归》
　　开春的时候，花树开了。
　　莫芩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早上他推开窗，看到那棵花树满枝的花苞，一夜之间全绽开了。粉白的花瓣挤在枝头，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出屋，跑到院子里，站在花树下，仰着头看。阳光透过花瓣落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
　　他喊：“哥！哥！花开了！”
　　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花树，说：“嗯。”
　　莫芩说：“你过来看！”
　　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嗯。”
　　莫芩说：“你‘嗯’什么？花开了！”
　　柒说：“看到了。”
　　莫芩说：“好看吗？”
　　柒说：“好看。”
　　莫芩说：“真的？”
　　柒说：“嗯。”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枝的花。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说：“哥，你说这棵树，是我们一起种的。”
　　柒说：“嗯。”
　　莫芩说：“它活了。”
　　柒说：“嗯。”
　　莫芩说：“它开花了。”
　　柒说：“嗯。”
　　莫芩说：“哥，你只会说‘嗯’吗？”
　　柒说：“嗯。”
　　莫芩笑了。
　　那天下午，韩烈来了。他走进院子，看到那棵花树，愣了一下：“这树开花了？”
　　莫芩说：“嗯。”
　　韩烈说：“你种的？”
　　莫芩说：“我哥种的。”
　　韩烈说：“你哥还会种树？”
　　莫芩说：“他什么都会。”
　　韩烈说：“……行吧。”
　　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来。莫芩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莫芩，首领让我来问你哥，有个任务，去不去。”
　　莫芩说：“什么任务？”
　　韩烈说：“护送一批货，去南边。来回半个月。”
　　莫芩说：“远吗？”
　　韩烈说：“远。”
　　莫芩说：“那不去。”
　　韩烈说：“你也不问问报酬？”
　　莫芩说：“不问。”
　　韩烈说：“……你跟你哥真是一样。”
　　莫芩说：“他教我的。”
　　韩烈说：“他教你什么了？”
　　莫芩说：“他教我，不想去就不去。”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我去回首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莫芩，你哥变了。”
　　莫芩说：“没变。”
　　韩烈说：“变了。以前他什么都接，现在他什么都不接了。”
　　莫芩说：“他只是不想离开我。”
　　韩烈说：“我知道。所以我说他变了。”
　　莫芩没有接话。
　　韩烈说：“你以后别让他担心了。”
　　莫芩说：“我知道。”
　　韩烈走了。
　　莫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回院子。柒正蹲在花树下，清理树下的落叶。他走过去，蹲在柒旁边，说：“哥，韩烈来了。”
　　柒说：“嗯。”
　　莫芩说：“他问你去不去任务。”
　　柒说：“不去。”
　　莫芩说：“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任务？”
　　柒说：“不问。”
　　莫芩说：“你不想去？”
　　柒说：“不想。”
　　莫芩说：“为什么？”
　　柒说：“花开了。”
　　莫芩说：“……就因为这个？”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柒说：“以前是以前。”
　　莫芩说：“现在呢？”
　　柒说：“现在想陪你看花。”
　　莫芩没有接话。他蹲在花树下，看着满枝的花。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柒说：“很久。”
　　莫芩说：“比我们久？”
　　柒说：“嗯。”
　　莫芩说：“那等我们老了，它还在。”
　　柒说：“嗯。”
　　莫芩说：“那等我们走了，它还在。”
　　柒说：“嗯。”
　　莫芩说：“那它就一直替我们守着这个家。”
　　柒说：“嗯。”
　　莫芩没有接话。他蹲在花树下，看着满枝的花。阳光透过花瓣落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饿了。”
　　柒说：“我去做饭。”
　　莫芩说：“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阳光照在院子里，花树安安静静的，花瓣落了一地。
　　傍晚，赤牙和白羽来了。他们拎着酒和菜，走进院子，看到那棵花树，都愣了一下。赤牙说：“这树开花了？”
　　莫芩说：“嗯。”
　　赤牙说：“你种的？”
　　莫芩说：“我哥种的。”
　　赤牙说：“你哥还会种树？”
　　莫芩说：“他什么都会。”
　　赤牙说：“……行吧。”
　　白羽说：“今晚吃什么？”
　　莫芩说：“我哥做饭。”
　　白羽说：“那我们有口福了。”
　　众人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来。柒在厨房里忙活，莫芩在旁边打下手。灶膛里的火旺旺的，厨房里飘出香味。赤牙坐在桌边，闻了闻，说：“莫芩，你哥手艺越来越好了。”
　　莫芩说：“他以前就会。”
　　赤牙说：“以前他可不做饭。”
　　莫芩说：“以前他一个人。”
　　赤牙没有接话。
　　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众人围坐在桌边，喝酒吃菜。莫芩坐在柒旁边，给他夹菜。柒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句“够了”。莫芩说：“哥，你多吃点。”
　　柒说：“嗯。”
　　莫芩说：“你太瘦了。”
　　柒说：“不瘦。”
　　莫芩说：“瘦。”
　　柒说：“……嗯。”
　　赤牙看着他们，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样？”
　　莫芩说：“哪样？”
　　赤牙说：“就是……这样。”
　　莫芩说：“我们哪样了？”
　　赤牙说：“你们自己知道。”
　　莫芩说：“我不知道。”
　　赤牙说：“……行，你不知道。”
　　白羽笑了。他举起酒杯，说：“来，喝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莫芩也举起了杯子，里面是热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他嚼了嚼，说：“哥，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尝尝。”
　　柒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还行。”
　　莫芩说：“不是还行，是好吃。”
　　柒说：“嗯。”
　　莫芩说：“你‘嗯’是什么意思？”
　　柒说：“好吃。”
　　莫芩笑了。
　　饭后，众人散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挂在花树梢头。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赤牙和白羽坐在桌边，喝酒聊天。莫芩和柒坐在花树下，靠着树干，看着月亮。月光透过花瓣落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莫芩说：“哥，你看月亮。”
　　柒抬头看了一眼：“嗯。”
　　莫芩说：“真圆。”
　　柒说：“嗯。”
　　莫芩说：“去年中秋，我们也是这么看的。”
　　柒说：“嗯。”
　　莫芩说：“那时候花树还没发芽。”
　　柒说：“嗯。”
　　莫芩说：“现在开花了。”
　　柒说：“嗯。”
　　莫芩说：“哥，你说时间过得真快。”
　　柒说：“嗯。”
　　莫芩说：“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柒说：“一年了。”
　　莫芩说：“一年了。”
　　柒说：“嗯。”
　　莫芩说：“哥，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在一起多久？”
　　柒说：“很久。”
　　莫芩说：“多久？”
　　柒说：“很久很久。”
　　莫芩说：“那是多久？”
　　柒说：“一辈子。”
　　莫芩没有接话。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月亮。月光落在花树上，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爹娘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柒说：“会。”
　　莫芩说：“你怎么知道？”
　　柒说：“你高兴，他们就高兴。”
　　莫芩说：“我现在很高兴。”
　　柒说：“嗯。”
　　莫芩说：“因为你。”
　　柒没有接话。
　　莫芩说：“哥，谢谢你。”
　　柒说：“不用。”
　　莫芩说：“要的。”
　　柒说：“不用。”
　　莫芩说：“……行吧。”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月亮。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发上。他伸手，把花瓣拿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说这棵树，会一直开下去吗？”
　　柒说：“会。”
　　莫芩说：“每年都开？”
　　柒说：“每年都开。”
　　莫芩说：“那等我们老了，它还在开。”
　　柒说：“嗯。”
　　莫芩说：“那等我们走了，它还在开。”
　　柒说：“嗯。”
　　莫芩说：“那它就一直替我们守着这个家。”
　　柒说：“嗯。”
　　莫芩没有接话。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月亮。月光落在花树上，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困了。”
　　柒说：“回去睡。”
　　莫芩说：“你抱我回去。”
　　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莫芩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说：“哥，你心跳好快。”
　　柒说：“嗯。”
　　莫芩说：“你紧张什么？”
　　柒说：“怕摔了你。”
　　莫芩说：“你不会摔我。”
　　柒说：“嗯。”
　　莫芩说：“你永远不会摔我。”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柒说：“好。”
　　莫芩说：“你答应得这么快？”
　　柒说：“嗯。”
　　莫芩说：“那你再说一遍。”
　　柒说：“不离开你。”
　　莫芩说：“再说一遍。”
　　柒说：“不离开你。”
　　莫芩说：“再说一遍。”
　　柒说：“……睡觉。”
　　莫芩笑了。他靠在柒怀里，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月光照进院子，落在花树上，落在地上。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片粉白。那棵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
　　第二天早上，莫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了。他睁开眼，看到柒正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愣了一下：“哥，你醒了？”
　　柒说：“嗯。”
　　莫芩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柒说：“卯时。”
　　莫芩说：“你怎么不叫我？”
　　柒说：“让你多睡会儿。”
　　莫芩说：“……你真好。”
　　柒说：“嗯。”
　　莫芩坐起来，披上外衣，下了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花树满枝的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片粉白。
　　他看了一会儿，说：“哥，花还在开。”
　　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嗯。”
　　莫芩说：“真好看。”
　　柒说：“嗯。”
　　莫芩说：“哥，你说我们以后，每年春天，都一起看花，好不好？”
　　柒说：“好。”
　　莫芩说：“每年都看？”
　　柒说：“好。”
　　莫芩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柒说：“好。”
　　莫芩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树。阳光落在花上，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饿了。”
　　柒说：“我去做饭。”
　　莫芩说：“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进院子。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莫芩走在前面，柒跟在他身后。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棵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花在阳光下泛着光。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春天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