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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审问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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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刚透进窗棂,云枢宫的寒气还没有散尽鉴明聿便醒了。他伸手在榻边摸索片刻,摸到了那条遮目的白绫后细细系好。他昨夜睡得沉,身上的倦意散了大半,只是眼目依旧昏沉,稍稍转动便有酸胀之感漫上来。
他扶着榻沿慢慢起身,衣料擦过木榻,发出轻浅的声响。昨夜服药佯装身死,药效褪去之后,内里气血仍有些滞涩,起身的时候他微微顿了顿,稳住身形才抬脚往外走。
门外值守的灵卫听见动静,轻轻推门进来:“琴师,您醒了。”
鉴明聿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恩湛醒了吗?”
灵卫小声回他,态度恭谨:“尊座半个时辰前便起身了,现下在正殿等着您。”
鉴明聿微微颔首,由灵卫引着,缓步去往正殿。脚下青石地砖带着晨露的凉,他走得很慢,依靠听觉分辨周遭动静,一路安静无言。
恩湛正立在窗前,玄色衣袍规整,腰间玉带扣得严实,指尖捏着一卷薄薄的卷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醒了?”
鉴明聿走到恩湛身侧,拉着恩湛的衣袖:“今日便去审步怀远?”
恩湛把卷宗合拢收好,搁在一旁的石案上:“不错,昨日他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吐,拖得久了恐生变数,火牢那边我已经吩咐下去,先不急着给他上重刑,等我们到场。”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往火牢走去。
火牢建在云枢宫地底深处,巷道曲折,石壁常年浸着湿热的腥气,两侧壁上嵌着长明烛,火光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滞闷,混着铁锈、焦土与药草的味道。
石壁上凝着薄薄水汽,踩上去微微发滑,灵卫走在前头,举着火把引路,火光晃动,将巷道照得明明暗暗。值守的狱卒见他们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引着二人走到最里面一间囚室。
步怀远被铁链锁在石柱之上,昨日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衣衫破损多处,肩头、后背的伤口渗出血迹,在布料上凝作暗沉的斑块。步怀远垂着头,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恩湛与鉴明聿,铁链随着步怀远的动作发出哐当一声钝响。
恩湛在囚室正中的石凳上坐下,他坐在恩湛身侧,一手虚搭在身旁,白绫垂落,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恩湛声音淡然,却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威压:“步怀远,昨日灵堂之中,你行刺我们,我们留你一命不是让你闭口不言的,我再问你一次,是谁指使你前来刺杀?”
步怀远偏过头,看向跳动的烛火,依旧不答话。恩湛见步怀远如此软硬不吃,继续道:“你若如实招供尚可留一条活路,我没记错的话你可还有一个阿婆住在灵音城。”
这话一出,步怀远的肩背猛地一僵。片刻之后,他又慢慢松弛下来,下颌绷得紧紧的:“没……没人指使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恩湛抬了抬眼,示意狱卒上前。
狱卒得令,取来刑具。夹棍扣上步怀远的指节迅速收紧,骨骼挤压的闷响在狭小囚室里响起,步怀远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牙关死死咬着,额角青筋一根根浮起,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却始终不肯吐出半个字。
鉴明聿安静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看不清楚,只能凭着声音分辨,听见步怀远压抑的喘息,指尖微微收拢,却没有出声打断。
夹棍松开,狱卒退到一旁。步怀远的十根手指已经肿胀发紫。步怀远喘着粗气,抬眼看向恩湛,眼底依旧不肯屈服。
“还是不肯说?”
“无话可说。”
恩湛沉默片刻,又吩咐狱卒换别的刑讯。
鞭刑落下去,一鞭一道血痕,皮肉绽开。步怀远闷哼一声,汗水混着血珠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脚下潮湿的泥土里。他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破,血瞬间流出来,可步怀远依旧一字不吐。
一轮刑讯结束,囚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步怀远浑身脱力,垂着头,气息越来越微弱,可只要问到主使,便闭口不言。
几番刑讯过后,狱卒收鞭看向恩湛,弓着身子低声回话:“尊座,他还是不肯招,再继续用刑,恐怕撑不住,人先没了。”
恩湛微微颔首,让狱卒暂时退到囚室门外。囚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恩湛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敲击石凳的边缘。
恩湛读过不少古籍,历代刑录、毒经都曾翻过。许多寻常酷刑只能摧折肉身,却没法撬开铁了心的人的嘴。
恩湛慢慢回想,一页一页在脑海里翻找旧时看过的记载,忽然想起一卷藏在云枢宫藏书阁深处的古毒册。那册书不是正经的医籍,是早年各地方士汇总的异毒笔录,平日锁在藏书阁最内侧的秘柜,极少有人翻阅。
册上记载一味毒,名叫马钱子。
书上写,此毒入体,初时周身僵硬,继而筋脉拘急,角弓反张,神智却异常清醒,肉身不受自身掌控,心中所有藏匿的话语都会不受控制地吐露出来。不会夺人性命,只破缄口,药效退去之后,人也只会虚弱乏力,不会留下永久损伤。
恩湛抬眼看向鉴明聿,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起一物,或许能让他开口。”
鉴明聿一听,立刻好奇起来:“是什么?”
恩湛眉头轻挑,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马钱子,古籍记载,此毒服下之后,人身会角弓反张,神智清明,藏在心底的话无法自控尽数说出,却不伤性命。”
鉴明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一试。只是……这毒物管控严苛,宫中药库可有?”
恩湛望向外头的日光,站起身来:“藏书阁旁的秘药库存有少量,我亲自去取。你在此处稍等,一定看好他,不要让他寻机自尽。”
恩湛起身,快步离开火牢去往秘药库。不多时,他捧着一只小小的乌木药盒回来,盒中放着研磨好的药粉,颜色灰褐,气味微苦。
他示意狱卒进来,按住步怀远的下颌,将药粉混入水,强行灌进步怀远口中:“步怀远,我有的是法子撬开你的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要怪我了。”
步怀远张开嘴,想要把口中的马钱子吐出来,却被恩湛死死按住嘴,不断晃着头逼其咽下。步怀远咳嗽一声,马钱子的粉末顺着吸气进入了喉咙。
马钱子起效不算快,几人静静等候。
约莫半柱香之后,步怀远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先是脖颈向后仰,脊背一点点绷紧,向后拱起,正是书上写的角弓反张之态。他的神智清楚,眼神里满是惊惧,他想要闭嘴,可舌根和牙关却不受自己掌控,字句不受阻拦,从口中溢出来。
“是……是灵帝时渊!”
步怀远话音落下,囚室里骤然安静得吓人。
恩湛站在原地,方才还沉静的神色骤然凝固。恩湛预想过许多人,想过各方潜伏的敌手和那些和他在权柄上有争端的长老,却从来没有想到幕后之人会是灵帝时渊。
时渊是灵界灵帝,高居灵霄殿,执掌灵界权柄,平日里面上待他素来宽厚,不少要事都会与他商议。他一直以为灵帝是可以信任的明君,却万万没有料到数次针对他们的刺杀根源……竟然出自灵帝。
鉴明聿听不到恩湛的动静,只听见那句供词,低声问:“恩湛,他说了什么?”
恩湛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声音略沉:“是灵帝时渊。”
鉴明聿闻言,也是一怔,安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竟……竟然是他。”
步怀远还在药效之中,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说,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慢慢讲出来。
灵帝时渊忌惮恩湛手握祭司权柄,担心其势力渐长,终有一日会动摇他的帝位。他不便亲自出手,便暗中寻到步怀远,许给他重利,又拿他阿婆为要挟,命他寻机会除掉恩湛与鉴明聿。
之前五毒散一事,也是灵帝授意,只是第一次没能得手,才有了灵堂这一场刺杀。
药效慢慢褪去,步怀远浑身脱力,瘫软在地,双目失神。
恩湛定了定神,吩咐狱卒:“把他继续收押,严加看管,不得让他接触任何人,也不许随便给他传消息。”
狱卒领命,将步怀远重新锁牢。
二人离开火牢,沿着幽暗巷道往回走。一路无话,直到走出地底,迎上外面明亮的日光,恩湛才停下脚步。地底长久的阴湿还缠在衣摆上,风一吹,凉意漫上来。他站在树荫之下,眉头紧锁,心绪难平。
鉴明聿侧过头,面对恩湛的方向:“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恩湛紧蹙着眉头,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此事不能贸然声张。我们手上只有步怀远一份供词,单凭他一人之言很难撼动灵帝,我们先稳住,暗中搜集证据再做打算。”
二人回了云枢宫正殿,各自暂且分开,冷静梳理着这整件事的脉络。
而另一边,灵霄殿殿宇巍峨,殿顶琉璃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殿内立着数根粗大的玉柱,地面铺着光洁的白玉地砖。殿内侍立着几名内侍,低着头不敢惊扰。
时渊端坐在最高处的玉座之上,一身玄金冕服,冕旒垂落,遮住大半眉眼。
时渊指尖搭在玉座扶手上,神色松弛,带着几分自得。他静静等着,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出去接应步怀远的人却迟迟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送入灵霄殿。
时渊面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几分,抬眼看向阶下侍立的内侍,开口发问:“步怀远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内侍连忙躬身行礼:“回陛下,属下还未收到任何传报,暂不知步怀远的情形。”
时渊指尖轻轻叩击玉座的扶手,节奏缓慢:“已经过去这么久,按道理,他早该得手,回来复命。”
他声音低如洪钟,语气里多出了半分沉郁:“难不成……出了变故?”
内侍垂首,不敢回话。
时渊坐在玉座之上,方才那一点沾沾自喜慢慢消散,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他抬眼看向殿外,朝着云枢宫的方向望去。风穿过灵霄殿的廊柱,卷起冕旒上的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派人悄悄去云枢宫外围打探打探打探,不要惊动里面的人,看看步怀远是得手之后藏起来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一名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下,悄悄出了灵霄殿:“是,属下领命。”
等这内侍走后,殿里重新归于安静。
时渊靠在玉座背上,闭了闭眼,心中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处环节。他想不通哪里出了纰漏。
不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沉沉,望向殿外辽阔的云天:“但愿只是他行事谨慎,暂且避在别处,晚些回来复命。”
时渊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奏折,灵霄殿依旧肃穆庄严,玉柱流光,殿风静静穿行,周遭侍从皆垂首静立,无人敢随意言语。偌大的殿堂静得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时渊端坐在玉座之上,周身冕服威仪万千,面上依旧维持着灵帝该有的沉稳淡漠,可垂在扶手上的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他隐忍许久,迟迟未曾明目张胆动手,便是怕落人口实,动摇自己帝位根基。故而他暗中笼络步怀远,拿捏其软肋,借他人之手除去心腹大患,从头到尾置身事外,本以为这一局天衣无缝,无人可查。
可步怀远迟迟失联,彻底打乱了他的盘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灵霄殿外风声渐寂,天光偏移,从正午的明亮慢慢趋于柔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也迟迟未归。
殿内沉寂得过分,每一寸安静都在不断放大时渊心底的不安:“步怀远性子急躁,若真的刺杀成功,绝不会在外逗留半分,必然第一时间返回灵霄殿复命领赏,可如今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若真落在恩湛的手中,那……。”
一念及此,时渊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褪去,蒙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太清楚恩湛的性子,沉静隐忍,心思缜密,杀伐有度,绝非易于对付之人。若是步怀远被擒,以恩湛的手段,早晚能撬开他的嘴,查到自己头上。
高位坐得越久,跌落的时候就越痛。
时渊一想到苦心经营多年的贤明君名即将毁于一旦,潜藏在心底的阴狠与忌惮尽数翻涌上来。
他缓缓抬手,敛去眼底所有戾气,重新恢复帝王沉静模样,只是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冷硬:“再派两人去探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阶下的内侍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命,疾步退出殿外。
空荡荡的灵霄殿中,只剩他一人端坐高位,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神经绷得如同琴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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