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矩阵》海棠山铁哥

41、第41章 坎为水

　　从武都出来，我没有直接回东北，而是绕道，去了一趟内蒙古——巴伦左旗。

　　我记着牛莉的地址。她说，她家在巴伦左旗，草原上，养牛。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牛莉，我要回东北了，顺路，去你那儿看看你。她很快回了，说，好啊！你啥时候到？我去接你。

　　火车从武都出发，一路向北，穿过黄土高原，进入内蒙古。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山少了，地平了，天高地阔，草场一片连着一片。到了巴伦左旗，牛莉在车站等我。

　　她比我印象中，黑了，也壮实了，扎着一根马尾，穿着蒙古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她见了我，说，完颜强，你可算来了！我说，牛莉，你变样了。她说，咋，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我说，变好看了，像个草原姑娘了。她哈哈大笑，说，我本来就是草原姑娘！

　　牛莉把我接到她家。她家在草原边上，一个挺大的院子，几间砖房，院子后面，是牛棚。她一进门，喊，巴特尔，来客人了！一个蒙古族汉子，从屋里走出来，高高大大的，憨憨地笑。牛莉说，这是我丈夫，巴特尔。她说，巴特尔，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完颜强。

　　巴特尔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好，欢迎。他握住我的手，劲儿很大，说，谢谢你，当年带她创业。

　　我一愣，说，带她创业？我……我其实没帮上啥。巴特尔说，她跟我说了，你在渤海开奶茶店，让她管分店，教了她很多做生意的门道。他说，要不是那几年，她也不会有今天。

　　我笑了，说，那都是她自己能干。牛莉说，行了行了，别客气了，进屋，吃饭！

　　那顿饭，是地地道道的蒙餐。手把肉，烤羊排，奶茶，奶皮子，摆了满满一桌。巴特尔端着碗，说，完颜强，你尝尝，这是我们草原上的羊肉，早上刚宰的。我夹了一块手把肉，蘸着韭花酱，咬了一口，嫩，香，没有一点膻味。我说，好吃，比我在城里吃的，好吃一百倍。

　　牛莉给我倒了一碗奶茶，说，这是用泾阳茯茶煮的，你尝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红褐色的茶汤，配着鲜奶，加了一点盐，还有几粒炒米。那股茯茶的陈香，混着奶香，咸香醇厚，暖到胃里。我说，牛莉，这才是正经的奶茶。

　　牛莉笑了，说，那可不。她说，我们草原上的人，一天三顿，都离不开这个。她说，你那个奶茶店，要是用这个方子，肯定能火。

　　我说，我正有这个打算。等我回渤海，把店重新开起来，就用泾阳茯茶，做一款草原风味的奶茶。

　　巴特尔听了，竖起大拇指，说，好！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吃完饭，牛莉拿出一条哈达，郑重地，挂在我的脖子上。她说，完颜强，这是我和巴特尔的一点心意。愿长生天保佑你，一路平安，顺顺利利。

　　我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洁白的哈达，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酸。我说，牛莉，谢谢你。

　　我在巴伦左旗，住了三天。那三天里，牛莉和巴特尔，带我看了他们的牧场，看了他们的牛群，看了草原的日落。晚上，我们围着火炉，喝奶茶，吃手把肉，听巴特尔唱蒙古长调。那调子，苍凉，悠远，像风一样，在草原上飘。

　　临走那天，牛莉塞给我一个红包。我说，这是干啥？她说，拿着。你回去的路费。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买车票，路上吃口热乎的。

　　我说，牛莉，我不能要。她说，咋不能要？当年你帮我的时候，我咋说的？你拿着！她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我包里。

　　我站在巴伦左旗的站台上，脖子上系着哈达，包里装着牛莉给的红包，心里百感交集。我说，牛莉，下一个目的地，就是我家了。她说，你家在哪儿？我说，东北，瑞英市。她说，那正好，这儿是祖国正北，你家在东北，两个地理板块，正好挨着，你顺路就回去了。

　　我笑了，说，是啊，绕了一大圈，总算，要回家了。

　　火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的牛莉和巴特尔，越来越小。我挥了挥手，他们也挥手。车开了，草原在窗外，一片一片地后退。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哈达，又摸了摸包里的泾阳茯茶。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到哪儿，都得认得北。

　　我现在，正向着北，向着家，一路向北。

　　火车在草原上，开了一整夜。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草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牛莉说的那些话。她说，他们游牧的，一辈子都在搬家，跟着水草走，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她说，完颜强，你不一样，你有根。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哈达，想起她给我挂上哈达时的样子，庄重，虔诚。她说，愿长生天保佑你，一路平安。这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收到这样的祝福。

　　我又想起那碗草原奶茶。泾阳茯茶，配鲜奶，加盐，加炒米。咸香醇厚，暖到胃里。牛莉说，我们草原上的人，一天三顿，都离不开这个。我那时候说，等我回渤海，用这个方子，做一款草原风味的奶茶。这话，我一直记着。

　　天亮的时候，火车过了通辽。窗外的草原，渐渐变成了玉米地、高粱地，偶尔闪过几间红砖房。我知道，快到东北了。我离长白山，越来越近了。

　　我掏出那包泾阳茯茶，掰了一小块，用火车上的开水，泡了一杯。茶汤红浓，陈香醇厚。我喝了一口，想起爷爷，想起他说，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到哪儿，都得认得北。

　　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风景，忽然就变了——黑土地，玉米地，白杨树，还有那熟悉的、干冽的北风。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片黑土地，眼眶忽然有点热。我走了十几年，绕了半个中国，终于，回来了。

　　爷爷，你孙子，认得北。你孙子，回家了。

　　在巴伦左旗那三天，我过得，像做梦一样。

　　牛莉家的院子，很大，院墙是用石块垒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拴着一条大狗，看见生人，汪汪地叫。牛莉冲它喊了一声，它立刻摇着尾巴，围着我转。牛莉说，它叫黑子，是我们家的看门狗。她摸了摸黑子的头，说，黑子，这是完颜强，我兄弟，你别咬他。

　　黑子好像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

　　牛莉的丈夫巴特尔，是个闷葫芦，话不多，可活儿干得漂亮。他带我去看他们家的牛棚，几十头牛，膘肥体壮，哞哞地叫着。巴特尔说，这些牛，是我们家一半的家当。他说，另外一半，是草场。他指着远处，说，你看，那片草场，从这儿，一直到山脚下，都是我们家的。

　　我站在草场上，看着那片辽阔的绿，心里忽然很平静。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山不欺人，人不欺心。这片草原，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它不欺人，人也敬它。

　　晚上，牛莉一家，给我做了一桌子蒙餐。手把肉，烤羊排，奶皮子，奶茶。巴特尔喝了一点酒，话就多了。他说，完颜强，我敬你一杯。他说，当年，要不是你带牛莉创业，我们俩，也不会有今天。他说，我们家现在有牛，有草场，有盼头，都是托你的福。

　　我连忙摆手，说，那是牛莉自己能干。巴特尔说，不，牛莉说了，是你教会她，怎么做生意的。他说，你是个好人。他说着，端起碗，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又看看牛莉，心里忽然一暖。我想，这世上，有人记着你的好，就是一种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