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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乾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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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准备买票回东北的前一天,我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我点开一看,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备注写着:完颜强,我是雷子。
雷子。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守所里认识的,那个蹲在角落里,很少说话的西北汉子。他在我进去的第二天,就出去了。我们只同监室待了两天,连话都没说几句。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
我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他很快发来一条消息:完颜强,听说你出来了?我说,是啊,出来一年多了。他说,你在哪儿呢?我说,我在蜀山,正准备回东北。他说,蜀山?那你离我不远啊!
我说,你在哪儿?他说,我在武都。他说,武都你知道不?甘肃的,挨着四川。他说,咱俩这地理,是挨着的。你知道为啥不?因为有一条谷道,把咱们这两片地方,连起来了。
他说,那条谷道,叫阴平道。邓艾偷渡阴平,灭蜀,走的就是这条路。他说,这条道,在历史上,可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的时候,魏国就是从这儿,打进蜀国的。
我听着,觉得新鲜。我说,雷子,你还懂历史?他说,嗨,我蹲局子那阵儿,闲着没事,看了一堆书。他说,完颜强,你既然要走了,要不,先来我这儿玩几天?我请你喝正宗的泾阳茯茶。
泾阳茯茶。我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动。我说,你那儿有泾阳茯茶?他说,可不!咱西北,就喝这个。他说,你来,我保证,让你喝到最正宗的。
我想了想,说,行。反正我也要走了,顺路。
第二天,我坐高铁,从蜀山出发,一路向北。高铁穿过秦岭,钻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了黄土高原。到了武都,雷子在车站接我。
他比看守所里,胖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他见了我,上来就给我一个熊抱,说,完颜强,你小子,出来了!我说,出来了。他说,走,哥带你去喝茯茶。
雷子带我去了武都老街,一家老茶馆。茶馆的老板,是个老头,跟雷子是老相识。雷子一进门,喊,老刘,来一壶泾阳茯茶,正经的!老刘应了一声,转身去煮茶。
没过一会儿,茶上来了。红褐色的茶汤,浓得像酱油,飘着一股陈香。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沉的,涩的,带着焦苦,回甘悠长。跟爷爷喝的,跟我在泉州喝的,是一个味儿。
我说,雷子,这茶,正。雷子说,那可不。他说,泾阳茯茶,咱西北的宝贝。他说,你看这茶砖,里面长了金花,那叫冠突散囊菌,是好东西。他说,这茶,消食解腻,耐泡,越陈越香。
我听着,忽然想起牛莉。她说,泾阳茯茶,配牛奶,配炒米,是草原上的奶茶。我说,雷子,你知道不,我认识一个内蒙古姑娘,她家那边,就用这茯茶煮奶茶。雷子说,知道,草原上的人,喝奶茶,都用茯茶。他说,咱西北,跟内蒙古,挨着呢。
那天,我们在茶馆里,喝了一下午的茯茶。雷子跟我讲他在武都的日子,讲他出来以后,跟他哥一起跑运输,讲他打算攒钱,买一辆自己的车。他说,完颜强,你呢?你回去,打算干啥?我说,回渤海,把奶茶店,重新开起来。
雷子说,好!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他说,你用泾阳茯茶做奶茶,我第一个喝。
我笑了,说,行,给你免单。
在武都玩了三天。雷子带我逛了逛老街,吃了当地的酿皮、面皮、手抓羊肉。临别那天,他塞给我一包泾阳茯茶,说,这是老刘那儿最好的,你带着,路上喝。
我接过那包茯茶,心里热乎乎的。我说,雷子,谢谢你。他说,谢啥,咱哥俩,一个号子里蹲出来的,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我坐上车,看着窗外武都的天,黄土高原的天,高远,辽阔。我想起看守所里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西北汉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出去以后,想去西北,把那笔账,清了”。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账。有人欠的是钱,有人欠的是情,有人欠的是自己。可只要还在走,就总有还清的那一天。
我掏出那包泾阳茯茶,闻了闻。那股陈香,像西北的风,粗粝,浑厚,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爷爷,你孙子,在西北,又喝上泾阳茯茶了。你孙子,交了一个西北的朋友。你孙子,正在回家的路上。
雷子,是看守所里认识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他比我大两岁,西北汉子,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他进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蹲在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我在监室里待了两天,他就出去了。临出监室那天,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完颜强,记着,出去以后,别再进来。
我点点头。没想到,两年多以后,他居然还记得我,还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在武都那三天,雷子带我逛遍了老街。他指着城外的山,说,你看,那是阴平道的入口。他说,当年邓艾,就是从这儿,带着两万精兵,翻山越岭,偷渡阴平,灭了蜀国。他说,这条道,看着不起眼,可它改变过历史。
我站在山口,看着那条蜿蜒的谷道,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讲的那些老话。我想,历史是历史,人是人。可人这一辈子,也像走一条谷道——走对了,是坦途;走错了,就是悬崖。
雷子请我喝了三天茯茶,吃了手抓羊肉。他说,完颜强,你这个人,实在。他说,我交你这个朋友,值。临走那天,他塞给我一包泾阳茯茶,说,拿着,路上喝。我说,雷子,谢谢。他说,谢啥,咱哥俩,一个号子里蹲出来的,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我坐上车,看着窗外武都的天,黄土高原的天,高远,辽阔。我想起看守所里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西北汉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出去以后,别再进来”。
火车开出武都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雷子还在站台上,冲我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
我靠着车窗,把那包泾阳茯茶,小心地收进包里。我想,这世上的交情,不一定非要天天见面。像雷子,像郑良,像林默,像牛莉——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可只要想起他们,我心里就暖和。
火车一路向东,我离长白山,越来越近了。
在武都那三天,雷子带我,把这座小城,转了个遍。
武都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酿皮的,卖面皮的,卖手抓羊肉的,烟火气十足。雷子说,你别看这地方小,它可是甘肃跟四川交界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儿歇脚。他说,我在这儿跑运输,一趟一趟的,把西北的货拉出去,把南方的货运回来。
我说,雷子,你打算干到啥时候?他说,干到攒够钱,买一辆自己的车。他说,有了自己的车,跑起运输来,腰杆子才硬。他说,完颜强,你呢?你回去,打算干啥?我说,回渤海,把奶茶店,重新开起来。雷子说,好!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他说,你用泾阳茯茶做奶茶,我第一个喝。
那天下午,我们在老街上,喝了一下午的茯茶。雷子讲他在西北跑运输的经历,讲他见过的风沙,讲他吃过的苦。他说,完颜强,我跟你说,西北人,讲究个“硬”字。天塌下来,也得顶着。他说,你在牢里蹲过,你也算半个西北人了。
我笑了,说,那我这东北人,加上半个西北人,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雷子哈哈大笑,说,横着走不行,得正着走。他说,走正路,才走得远。
我端起那杯茯茶,喝了一口。陈香醇厚,像西北的风。我想起雷子说的,走正路,才走得远。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