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艮为山·铁 ...
-
爷爷在岳阳楼旅馆干了不到一年,就换了东家,去了万科电子公司打更。
万科电子,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一座三层小楼,一楼是门市,卖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收音机这些家用电器,玻璃柜台里摆得满满当当。二楼三楼是库房和办公室。爷爷的活儿还是打更,白天睡觉,晚上守着那满屋子的电器,看库房的门锁,看楼道的灯,看门市的大门插好没有。
公司管事的见爷爷老实,就把一个电水壶和一套茶具给了他,说老完颜,你夜里喝茶,就用这个。茶在柜子里,是给客人准备的,你泡了也别浪费,喝不完的留着明早倒掉。爷爷一开始不敢动,说这是公家的东西。管事说,什么公家私家的,茶叶放久了会陈,你喝了它,是帮公司清库存。
那柜子里的茶,就是铁观音。颗粒状的,乌黑油亮,抓一把放进盖碗里,热水一冲,叶子哗地一下舒展开来,满屋子都是兰花香。爷爷第一次喝的时候,端着杯子端详了半天,说这茶,跟龙井不一样。龙井是清秀的,像山里的泉水;这铁观音,是浓烈的,香得霸道,回甘也长,像一把火,烫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那一年,铁道北的5号区要动迁了,盖楼。房东一家欢天喜地地搬走了,说这回可算住上楼了,我们也跟着搬,搬到了6号区。还是铁路边上的平房,还是火车一过就震得窗户响,但房子新一些,宽敞一些,屋里的墙刷得白白的。爷爷说,动迁好啊,动迁了,这地方就越来越好,咱们也跟着沾光。
在6号区,我认识了一大帮朋友。铁道边的孩子,野得很,一天到晚在铁路上疯跑。我们玩的游戏叫藏猫猫,一帮人躲,一个人找。铁道边上的货场、煤堆、草垛子,都是藏身的好地方。有一次我藏在煤堆后面,一藏就是一个钟头,最后自己都忘了在藏猫猫,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被找着的孩子拽出来,惹得大伙儿一阵笑,说你这猫藏得,都藏出学问来了。
朋友里有个叫大壮的,比我大两岁,长得虎背熊腰,学习却一塌糊涂。他爹妈都不识字,指望他好好念书,可他看见书本就头疼,课本一翻开就犯困。后来他跟我熟络了,就求我:“强子,你作业借我抄抄呗?”我一开始不愿意,说老师会发现的。他说,没事儿,我抄得不像,老师看不出来。我拗不过他,就借了。他抄完了,还知道改两道错的,装模作样,我看了直乐。
后来他说,你帮我写作业,我带你捡洋落儿去。
“洋落儿”是东北话,捡便宜的意思。大壮说的洋落儿,是火车货场。运水果的货车在货场停靠的时候,颠簸得厉害,总有苹果、橘子、梨从车厢缝里掉出来,滚到铁轨边的道砟里。火车一开走,孩子们就一拥而上,在道砟缝里扒拉,你捡一个苹果,我捡一把枣,运气好的还能捡到整箱没摔坏的,搬回去一家分几个。
那是我在城里最快乐的日子。白天上学,晚上跟大壮他们去货场捡洋落儿。捡回来的水果,兜在衣服里,拿回家洗干净,摆在炕桌上。爷爷下夜班回来,看见一桌子水果,就问哪来的。我说捡的。爷爷也不骂,只是说,捡的行,别偷啊。偷人家的东西,丢的是完颜家的脸。
我说,没偷,真是捡的,火车上掉下来的。爷爷就笑,摸我的头:“好,我孙子有本事,能给家里捡水果吃了。”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一帮半大小子,在铁道上疯跑,在货场里寻宝,在草垛子上晒太阳,在6号区的巷子里藏猫猫,天黑了还不回家,被各自的爹妈拎着耳朵拎回去。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来城里上学的,是来城里野的。
可是爷爷不这么想。爷爷每天晚上打更回来,都要检查我的作业。他不识字,但他会看本子上的红勾勾多不多,看老师批的“优”还是“良”。要是红叉多了,他就沉着脸,也不骂我,就是坐在那儿抽烟,一袋接一袋,抽得屋里烟雾缭绕。我一看他那样,心里就发毛,第二天乖乖地把作业补好,把不会的题问明白。
爷爷说,强子,爷爷没文化,爷爷看不懂你写的是啥,但爷爷知道,读书是好事。你爹那一辈,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你这一辈,不能再吃了。爷爷在城里打更,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你有个好学校上,让你将来有出息,不用像爷爷一样,一辈子给人看大门。
我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挣钱给你花,给你买最好的茶喝。
爷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爷爷等着。爷爷等着喝我大孙子买的茶。”
那一年,铁观音喝了一整年。柜子里的茶,一茬接一茬,爷爷说,这是公司给客人准备的,客人们都是来买电视机的,看货的工夫,喝一盏茶,谈成生意。有时候夜深了,没有客人,爷爷就自己泡一壶,坐在门房里,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街。街上路灯亮着,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铃声在夜里传得特别远,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爷爷的门房还亮着灯,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他也不赶我,就让我坐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听收音机里的评书,闻着那股兰花香。窗外,铁道上偶尔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把地板都震得发颤。爷爷说,强子,你听,这火车的声音,多带劲。咱东北的铁路,四通八达,顺着铁轨,想去哪儿都能去哪儿。
我问,爷爷,你去过哪儿?
爷爷说,爷爷去过的地方不多,最远到过沈阳。但是爷爷知道,这铁轨通着的地方,都是好地方。等强子长大了,顺着铁轨走出去,去北京,去上海,去南边,那才叫见过世面。
我那时候想,爷爷的夜,真长啊。可爷爷从来不喊累。他说,人在外头,图的就是个奔头。奔头在,日子再苦也不苦。
有一阵子,万科电子进了新货,是一批从南方运来的录音机。白天卸货的时候,爷爷帮着搬了几箱,累得直喘。管事说,老完颜,你年纪大了,别搬了,看把你累的。爷爷说,没事儿,我结实着呢。那天晚上,爷爷泡了一壶铁观音,靠在门房的椅子上,喝一口,歇一会儿,跟我说,强子,爷爷老了,搬几箱货就喘了。爷爷能陪你几年,就看这几年了。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爷爷你才不老呢,你能活一百岁。爷爷就笑,说,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他望的不是铁轨,是老家,是长白山,是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铁观音的香,是霸道的,是滚烫的,像6号区巷子里那些个黄昏,孩子们的笑声能把房盖掀起来。多年以后,我在南方的茶城里,又闻到过那样的兰花香,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天的夜里,爷爷坐在门房里,手里端着一盏铁观音,冲我笑,满屋子的茶香,满屋子的暖。
那时候我还不懂,人这一辈子,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头里的。茶是,人是,家乡也是。你走过再远的路,喝过再好的茶,回头一闻,还是当年那一盏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