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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艮为山·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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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岁那年,爷爷做了一个让全家人都不理解的决定:他要进城,去灵山市,给我挣学费。
“这学,得上。”爷爷把旱烟袋往炕沿上一磕,“咱老完颜家,几辈子都是睁眼瞎,连个识字的都没有。强子不能再这样了。”
爹说,城里开销大,不如在村里上,村里的学校虽然破,好歹也认字。爷爷瞪了他一眼:“村里的学校,拢共就一个老师,教完语文教算术,连个正经初中都没有,上了也是白上。你让强子跟你一样,一辈子刨土坷垃?”
爹不说话了。那时候家里穷,爷爷是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于是那年初秋,爷爷背着一个行李卷,揣着卖了一头猪的钱,坐上了去灵山市的绿皮火车。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爷爷在灵山市找了一份打更的活儿,在岳阳楼旅馆。那是一家老旅馆,三层楼,红砖墙,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白天客人少,晚上才热闹起来,天南海北的人住进来,拎着大包小包,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爷爷的活儿是看夜,从前半夜守到天亮,守着前台,守着那一排排挂满钥匙的木板。
旅馆的老板人不错,看爷爷年纪大,管吃管住,每月还给点工钱。爷爷住的屋子在楼梯拐角,巴掌大一块地方,摆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爷爷说,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跟着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了,比我都大。收音机是牡丹牌的,外壳的漆都磨掉了一块,可是声音还好得很,一到晚上,评剧、二人转、评书连播,一个台接着一个台地响。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去灵山市看爷爷。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大半天,我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雪原,看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往后退,看偶尔闪过的一棵树、一头牛。到了站,爷爷在出站口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脸冻得通红,哈着白气,一看见我就笑了,露出那口黄牙:“强子,长个了。”
岳阳楼旅馆的夜里,爷爷打更,我躺在他的小床上看电视。旅馆的电视放在走廊尽头的公共间里,信号不好,雪花点一片一片的,人物在屏幕里晃来晃去,有时候还得用手拍一拍才清楚。可是那天晚上放的是《八仙过海》,我看得入了迷,铁拐李、吕洞宾、何仙姑,一个个从电视里走出来,腾云驾雾,过海各显神通。何仙姑手里的那朵莲花,真好看啊。
爷爷端着一碗方便面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强子,吃点。”那是那时候最稀罕的东西,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红彤彤的包装袋,撕开,冲上热水,香味能飘满整个走廊。隔壁屋的客人闻见了,还隔着门喊了一句,谁家煮面呢,真香。我呼噜呼噜地吃着面,眼睛还盯着电视,爷爷就坐在床边,也陪着我看。其实他看不进去,他得竖着耳朵听前台的动静,有客人下来倒水,他得招呼一声。
“爷爷,你喝的是什么?”我注意到他手边有一个白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清清亮亮的,冒着热气。那茶汤的颜色,不像村里大碗茶那么深,淡淡的,透亮。
“龙井。”爷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旅馆老板的,他喝剩下的茶根,我接着泡。你别看是茶根,正经的西湖龙井呢。这茶,豆香,回甘,喝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儿。”
我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跟村里大碗茶的苦味完全不一样。那香味儿,像是刚割过的青草,又像是炒熟的豆子,说不清,可就是好闻。爷爷说,这是他在旅店打更才喝得上的好东西,以前在山里,哪见过这个。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那块电子表,递到我手里:“强子,给你。”
那是爷爷攒了两个月的工钱买的,黑色的表带,红色的数字,一到晚上就亮。爷爷把它戴在我手腕上,左看右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家强子,也是有表的人了。以后上学,看时间方便。”
我在灵山市住的那个地方,叫铁道北平房5号区。那是一排排的砖房,挨着铁路,火车一过,窗户玻璃就嗡嗡地响,桌上的水杯都能震出波纹来。房东是两口子,女的五十多岁,是个嘴碎的,见了我,上下打量:“哟,老完颜,你孙子啊?长得倒是虎头虎脑的。”我那时候怕生,往爷爷身后缩,她就笑:“还认生呢,城里待几天就好了。”
我在5号区住了半年。那半年里,我认识了不少朋友,都是铁道边上的孩子,放学了就在铁轨上走,比赛谁走得远,谁先跳下来谁就输。火车远远地来了,呜呜地鸣笛,我们才从铁轨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看火车头喷着白汽,哐当哐当地开过去,车厢一节连着一节,数都数不完。
我还在墙根底下养了几只蜗牛,放在一个搪瓷盆里,喂它们菜叶子,看它们背着壳慢吞吞地爬,在盆壁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有一天,房东女主人看见了,撇着嘴说:“养这玩意儿干啥?脏兮兮的。你们这些乡下来的孩子,就是没见过世面。”
我那时候小,嘴也笨,被她说了也不还嘴,只是闷头把蜗牛盆端走了。晚上爷爷回来,我跟他学了,爷爷叹了口气,说:“强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住人家的房子,人家说两句,就让她说两句。你记住,嘴甜一点,活干勤一点,不吃亏。”
从那以后,我见了房东就喊婶子,帮她提水、扫院子。她倒是慢慢不那么横了,有时候还塞给我两块糖,说这孩子,倒是个实诚的。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爷爷教我的那些道理:人在难处,别逞强,低头不是认输,是攒着劲儿往起站。
那半年里,我也在附近的小学借读。班里的孩子听说我姓完颜,都觉得新鲜,围着我问这问那,问我是不是满族人,问我家里有没有刀。我摇摇头,说我家是打猎的,有一把老猎刀。他们就哇的一声,说那你还说自己不是贵族。我笑了,贵族什么呀,我家穷得叮当响。
我渐渐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陌生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爷爷说得对,这世上的人,多数都是善的,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我在5号区住了半年,从一个见人就躲的乡下孩子,变成了能跟房东婶子拉家常、能跟铁道边的孩子们混成一伙的半大小子。
夜深了,火车从窗外呼啸而过,整间屋子都在震。我躺在小床上,看着手腕上那块电子表,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爷爷坐在门口打更,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白瓷缸子里的龙井,已经凉了,茶汤还是清亮亮的。
有一回,旅馆里住进一个南方来的客人,是个跑茶叶生意的。他看见爷爷泡的龙井茶根,就搭话,说老人家,你也懂茶?爷爷说,不懂,瞎喝。那客人便来了兴致,从包里掏出一小包茶叶,说这是明前龙井,头采的,你尝尝,尝尝什么叫正经龙井。
爷爷小心翼翼地泡了一杯,端起来,先闻,再喝,咂摸了半天,说,是香,香得正,跟我这茶根,不是一个味儿。客人笑了,说当然不是一个味儿,我这可是从杭州龙井村带回来的,雨前头采,一斤得好几百。爷爷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说,我这一缸子茶根,泡一天,也抵不上您这一口。
客人走后,爷爷端着那半杯明前龙井,舍不得喝完。他把杯子递到我面前,说,强子,你尝尝,这是爷爷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我抿了一口,其实没尝出什么特别来,只觉得清香。可爷爷眼里的那种珍惜,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尝到一口好的,就不白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茶,叫龙井;原来有一种香,叫豆香。原来爷爷那样一个在山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到了城里,心里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春天。那片春天,就泡在一个白瓷缸子里,清清亮亮,温温热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