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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方 ...

  •   方才入秋,日头似还是有些毒,一片云影乍有乍无,时而聚拢,时而分散。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缕缕金丝,烤炙着农民陶土色的裸背。
      田中劳作的百姓本是无暇顾及这些景致的,可临近小路处劳作的农户先是停了手里活计,又搓了搓那双被谷叶割出裂痕的手招呼着从旁的几人,后才引得他们观望。
      那些赤裸着上身面容憔悴的农夫们纷纷直起腰杆子望向远处官道。
      须臾,便见一队人缓缓而来,前头清路两人着玄色粗布衣衫,面容刚毅英俊,是家丁武夫,身后那手里捧着精致小茶壶,将竹制的步撵丫的‘吱呀吱呀’响的正是此处县丞苏志。
      他双手紧紧地抓住轿子的扶手,小心翼翼地把身体向前倾,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挪动双腿,与轿子接触的部分也因为体重的压力而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汗水从额头滑落,浸湿了衣服,苏志艰难落地,微微喘着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环视四周后,高声说道:“本官今日来此,是为查看秋收情况。各位不必惊慌,只需如实答话即可。”
      众人纷纷应声,心中暗忖:这又是哪位来巡查了,劳动这位亲自下田。
      苏志询问了几句关于今年庄稼的收成和民情,又勉励了大家一番。
      随后,上了轿,命人往田后一间泥砖砌的屋子去,让人去叫门。
      江知雪轻摇蒲扇,倚窗而坐享受着片刻的清凉,似个迟暮的老人,远远地看着那些孩子玩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心中想着若是能一辈子留在这也挺好的,总比回相府,每日都与人博弈强。
      “姑娘,吃些果子吧。”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用衣服兜了野果来。
      她将果子放在粗木桌子上,捡了一个好的洗干净给了江知雪。
      女子把手上的水珠抹在衣服上,随后从怀里掏出封信来。
      江知雪回过神来,将果子塞到嘴里接过信读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陆家的秀才高中邀我去吃酒呢,原来是江府那边要接我回去。”
      江知雪声音软软的,带了一些失望,毕竟她在这乡间住了十年,十年间从未见有人来看望她,怎会突然转性,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她出力。
      女使又添了茶给她:“姑娘快尝尝,这是方才苏大人送来的,是今年的新茶。苏大人还说今日有贵人来访,便不来了,改日再来拜访。”
      江知雪似懂非懂的点头,转而将她将信团成个球,顺着窗子丢了出去,正巧落在了院中狗棚子边成了小田园犬的玩物。
      良久才开口道:“管他的。阿夏,可有白哥哥的消息?”
      玉瓶叹了口气,将江知雪递回来的茶碗放至桌上,跪坐在蒲团垫上理着昨日剩下的绣线,悠悠答道:“姑娘怕是糊涂了,白公子进京赶考不过月余,哪能那么快。”
      江知雪点点头,仰头微笑道:“又有人叫门,快去。”
      玉瓶噘噘嘴,听叩门声逐渐急促应声道:“就来了。”
      本忙了半晌准备歇会的的玉瓶听到敲门声,皱了皱眉,极不情愿起身。
      见来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妇人衣着朴素,脖后挽的圆髻上仅就插了一根银簪,若非是玉瓶识得她,怕是要以为是相府昔日的仇家来绑票的。
      玉瓶冷着脸,可仍有礼的问妇人:“妈妈怎的这时候来了,信上不是说了两日后吗?”
      妇人不顾她,径直往里走。进了院里满脸堆笑,讨好地对江知雪说:“这便是四姑娘了?竟出落得这般好看。”
      江知雪见这老妇入了门心中纵有不悦,可还得笑脸相迎,遂理了理襦裙慢吞吞的下摇椅迎了上去:“夏妈妈来了!”她规规矩矩的行礼,同她问好。
      她身后的玉瓶面露难色,一脸鄙夷的看着这老妇。
      江知雪心知她的意思,跟了她这么多年,心里也少不了为她鸣不平,可人既然来了也不能叫人一棒子打出去,若传回相府少不了得让人拿去做文章,因而笑道:“玉瓶,还不去给夏妈妈添茶。”
      玉瓶瞥她一眼示礼,愤愤的往厨房去。
      两人继而搀扶着走,江知雪不屑于她多说什么,半刻后只听她说:“姑娘不知道那年您走后,老夫人还因此气病了,还说姑娘性纯,是断然做不出谋害手足之事的,定是林姨娘指使才使得姑娘这般。”
      “打从那以后,老夫人的身子就不大好,今日大娘子本是要亲自来接姑娘的,可昨夜老妇人突发旧疾,大娘子正从旁侍候实在是抽不开身,特让老奴来接姑娘回去。”
      江知雪听她说了这一遭只捡的重要的问:“祖母病了,严重吗?”
      她心中明白,回了那虎狼窝,祖母便是她最后的底牌,若是没有祖母日后怕是举步维艰。
      上了正屋台矶,小丫头打起帘子才入堂屋说了会话,玉瓶便端了茶进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茶,妈妈且将就着喝吧。”
      夏妈妈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接了茶,望向江知雪,笑笑道:“姑娘客套了,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好的坏的都是主家赏的哪敢挑呢。”说着便要饮茶,江知雪同饮。
      “啊!”
      还未喝上一口,夏妈妈一惊,茶碗便脱手砸到了地上,碎成几瓣。
      江知雪心下奇怪,见玉瓶那略显得意的表情时便了然。
      “四姑娘莫怪,老奴只是见这碗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着实被吓了一跳。”
      夏妈妈脸色苍白,胸口不规律的起伏,后慢慢平复,强装镇定。
      江知雪安抚道:“妈妈别怕,这里地方偏,有些个虫蚁是常事,妈妈且先喝我这碗,我让玉瓶再去备就是了。”说话间,玉瓶收了地下的瓦片,出了主屋。
      夏妈妈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开口道:“原本数日前传信说是要后日接姑娘回去的,可老太太实在是念的紧便派老奴随后跟来了,不如今日姑娘便随老奴回去吧,免得老太太,主君忧心。”
      江知雪心中一惊,这么急?看来京城是真出了事,而且此事还不小,不然他卫大娘子怎么舍得动用她这颗子?
      “并非是我不同妈妈回去,只是这出城还需苏县丞批过文书才可,可苏县丞今日家中有贵客,我们也不好去叨扰,还烦请妈妈耐心等等。”
      夏妈妈连连点头,说:“这倒没什么,任他哪个也不敢驳了咱们主君的面子,老奴随姑娘走一趟便是了。”
      江知雪道:“有劳妈妈了。”正值霜降端着新砌的茶进来,李妈妈朝她笑笑,颐指气使,说:“那便麻烦霜降姑娘带路了。”
      从旁的另一女使,端着有精致雕花的一木托递了过来,李妈妈解释说:“这是大娘子特的找人制的衣裙,四姑娘快换了,待文书到手咱们便直接上路回京。”
      女使将衣裙转手给了霜降,由不得他们反驳半句,便被剩下的婆子们推着进了屋,开始梳洗打扮。
      梳洗过后,江知雪被拉上了车,车里蚕丝被,特制熏香一样不少。
      可江知雪已有些不适应,粗布麻衣穿惯了,如今丝帛加身,反倒有些不痛快。
      老妇人怕江知雪饿着,贴心的准备了糕饼,走到一半的路程时便让女使从窗子外递给她吃。
      当日中午往公廨的路上也不觉无趣,听从旁的婆子们讲了府里的规矩,以及现在的情况,总结就是:自己的父亲又娶了好几个妾,府里现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勾心斗角,争锋吃醋,家宅不宁。
      此番回去,怕是少不了同他们纠缠。
      车马落于公廨外,江知雪掀了帘子向外望,高大的屋脊飞檐喧宾夺主。
      被搀扶着下了马车,进入堂内,光线透过镂空的窗棂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正闻两男声,一人之声唯娇憨而已,语中多虚与委蛇之意,想是草草应付了事。
      另一人,声音低淳有威逼之势。
      本应是要叫人通传的,可今日偌大的公廨竟无一人,江知雪只好于院中请见。
      “相国之女江知雪请见苏大人。”
      屋中之人被打搅,苏县丞躬身往院中来问询。
      他来时小心翼翼,一步一回头向里屋望着,似是在怕什么。
      见来人之多,便以为是来上门讨债的,“我的姑奶奶,又怎么了,前日多收的银钱我不是已尽数退回给你,你怎的还带这么多人上门来。”
      江知雪没说话,一旁的夏妈妈听了缓缓道:“此番前来是请苏大人批了这文书,好让我们姑娘归家。大人不必着忙,待我们姑娘回了京定会在相国面前美言几句,不忘昔日李大人的照拂。”
      她说了所有人都想说的话。苏志抬手扶了官帽,紧张的抿唇表示将快速给他们批文书放行。
      屋中之人似是有些耐不住性子,不疾不徐的从屋中迎将出来。
      白衣胜雪,眸如星辰,玉簪束发,面容清秀。
      两人未曾说一句话只在行礼之时瞟上一眼,江知雪似是要被他那双眼勾走了魂,以至其侧身而过时她的目光也未曾离开半寸。
      苏志看她这样子忍不住打趣:“怎么,看上了?”
      她指尖微微打颤,磋磨着身前的禁步玉,极有眼色的夏妈妈抬抬手从袖管里抽出素笺给苏志让他批好。
      这苏志今日也是有些怪,待把文书还给她放他们离开时,他竟背过手去自己唱起了曲,后又嘀嘀咕咕的说:识人不清,识人不清,句句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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