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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稿纸 自习课盛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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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盛知晚才慢慢分清,少年时代的胆怯和那一点刚刚冒头的喜欢,常常缠在一起,很难拆开。
那时她只以为自己只是羡慕沈砚川的从容,羡慕他不必被家里一地的琐事困住。等到往后走了很远的路,在南浔港湿热的夜里对账,在京原下班的车流里慢慢静下来回想,才读懂那天胸腔里不受控的心跳是什么。那点情愫嫩得很,才刚探出一点尖,连她自己都不敢认真认领,只敢悄悄压在心底。
是 2004 年秋日一个寻常的午后自习。
班主任临时要去教务处开会,临走前站在讲台叮嘱,让大家安静做题,不要高声说笑。老师一走,紧绷的气氛便松了。教室里浮起细碎的声响,有人压低声音聊着暑假的见闻,后排男生偷偷传纸条,纸张摩挲、笔尖轻叩桌面的动静,揉成一团属于清河县二中温软的喧闹。这个年头多数人手里还只是按键小灵通,没有智能机,闲话闲谈,是少年人打发时间最寻常的方式。
盛知晚埋着头,卡在一道物理力学题上很久了。
公式她都背熟了,受力图擦了画、画了擦,三四遍下来,算出来的结果始终和参考答案对不上。橡皮反复蹭过纸面,留下灰蒙蒙的印子,橡皮屑在桌角积小小的一堆。她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僵,顺着题干一遍一遍梳理条件,思路像打了结,怎么都绕不出去。
她身侧的同桌苏晓冉,正慢慢整理新发下来的练习册。苏晓冉性子温和柔软,家就在清河县城,没有那么多扯不清的重担,是盛知晚在班里为数不多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方才苏晓冉还和她说,周末母亲要带她去集市挑新外套,语气轻快。盛知晚安静听着,心里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隔着距离的羡慕。
视线不受控制,轻轻飘向第三排。
沈砚川坐得端正,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却自带一种和周遭隔开的沉静。他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稳稳游走,一行行演算铺展开,很少有大面积的涂改。旁边陈扬侧过头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淡淡应了一声,很快收回注意力,重新落回习题上。陈扬是他少数愿意搭话的朋友,不爱掺和后排男生的打闹。
不远处,许曼刚刚拿着数学卷子问过他一道题。许曼家境宽裕,举止大方,站在桌边提问的时候坦荡自然,没有半分局促。沈砚川侧过头,阳光落在他下颌线上,寥寥几笔草图,就把卡住的要点讲明白了。盛知晚站在不远的地方看过,那一幕在她心里留了很久。
她也想走过去问问。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口轻轻颤了一下,和单纯想要弄懂一道题的急切不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排练:走过去,轻轻敲一下桌沿,等他抬眼,小声问能不能帮她看一看这道物理题。她甚至想好,要把卷子抚平,不要皱巴巴的,说话声音放轻,稳住,不要发抖。
可念头往下沉,老家黄泥院子里的梧桐树荫、奶奶提起订婚酒席的话音、哥哥盛知恒离不开人的身子、父母常年被医药费压垮的疲惫,连同她藏在心底去南浔港的念想,一股脑涌上来。
沈砚川和她不一样。他不必回家就要面对亲戚的算计,不必早早掂量自己是不是一件用来交换的筹码。他的前路干净开阔,只需要安心读书就够了。
盛知晚慢慢察觉,自己想要的不只是一道题的解法。
还有一点软乎乎、说不出口的期待。期待和他多说一句话,期待他的目光能在自己的卷子上多停留片刻。这份欢喜才刚刚萌芽,一碰就想缩回去。她不敢承认,只当是长久孤单,贪恋这一束干净温和的光亮。
盛知晚把练习册往怀里收了收,强迫自己重新审题。一遍,两遍,思路依旧卡死。
没过多久,课代表沿着过道收前一天的数学作业,轻声提醒后排同学把本子往前传。
作业本顺着座位依次递过来,传到盛知晚手上的时候,她抓住了这个不容易显得刻意的机会。
她攥好自己的作业本,跟着往前递的本子,慢慢挪过去。一步,再一步,距离一点点缩短。阳光扫过沈砚川的桌面,摊开的草稿纸上字迹清瘦利落,排布得清爽整齐。
像是察觉到身侧的动静,沈砚川微微侧过头,抬眼看向她。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盛知晚在心里反复演练好的话,一瞬间全部空白。
他的目光淡淡的,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视,只是很平常的一瞥。可就是这一眼,让她耳尖猛地烧起来,心跳砰砰撞着胸口。那一点怯生生的欢喜猝不及防涨上来,和骨子里的自卑缠在一起,搅得她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留意自己袖口磨毛的校服布料,怕身上还带着家里沾来的淡淡的药味,怕自己局促窘迫的模样,落在他眼里笨拙又寒酸。
“交作业?” 沈砚川开口,声音清浅。
“嗯。” 她只挤得出这一个字。
机会明明就在眼前,她只要再多说一句,把那道物理题指给他看就够了。话蹭在舌尖,可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怕藏在问题背后的小心思被看穿;怕这份悄悄滋生的喜欢,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打扰。
沈砚川见她没有别的话,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草稿纸上继续演算,没有再多追问。
盛知晚把作业本轻轻摞在那一堆本子上面,慢慢后退,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呼吸还乱着,胸口甜涩交织的情绪久久散不开。那道困住她的物理题,依旧安安静静躺在练习册上,没有答案。
苏晓冉偏过头,扫了一眼她皱着的卷子,压低声音问:“还卡着?要不咱们下课一起问问别人?刚才许曼问沈砚川题,他讲得特别清楚。”
盛知晚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很浅的笑:“不用,我再想想。”
她不想麻烦同桌,更没有勇气再走向沈砚川一次。
剩下的自习课,她刻意不再往第三排看。不是不想,是扛不住这一阵发烫慌乱的悸动。她咬着笔,重新画图、列式,错了就擦掉重来,一遍一遍耐着性子推导。窗外有风擦过玻璃,细碎沙沙的声响,恍惚间和老家梧桐叶子摇晃的声音叠在一起。
她曾经敢和奶奶硬碰硬,敢说出要去南浔港的话,一直以为自己算得上勇敢。直到此刻她才懂,反抗命运是一股硬气;心里装着一点喜欢,靠近一个闪闪发光的人,是完全不一样、柔软又易碎的勇气。前者是求生,后者,是奢望。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同学围到沈砚川桌边,一个接一个递卷子提问。陈扬靠在桌边和他闲聊两句,许曼也拿着另一道题目,从容站在一旁等着。
盛知晚远远扫了一眼,飞快收回目光,合上练习册塞进课桌。她没有凑过去。
那张画满杂乱线条、擦得灰蒙蒙的草稿纸,被她小心折成小小的方块,夹进语文书里。像是把这场没能说出口的请教,连同心底刚刚萌芽、连自己都不敢认领的欢喜,一并妥帖藏好。
很多年后,盛知晚在南浔港潮湿的出租屋里灯下对账,在忙碌间隙短暂发呆,在京原加班结束后走在车流边上,偶尔还会想起 2004 年这个秋日的下午。
她记得那张字迹干净整齐的草稿纸,记得自己走到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最终还是沉默退开。
少年时的情愫从来都不轰轰烈烈,它藏在一次不敢开口的请教里,藏在仓促相撞的一眼里,轻轻冒出头,还来不及舒展,就先学会了躲藏。
那天她终究没有弄懂那道物理题,也没有告诉他,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心里悄悄开出了一小朵,连风都不能惊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