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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忘川

      离开昆仑后,清微真人只送了他们一程。

      老道姑站在昆仑山脚的雪地里,竹杖点着地面,望着李逍遥和林月如踏上剑光。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只很小的布袋,灰扑扑的,袋口用红绳系着。

      “你爹当年留在我这儿的。”清微真人说,“里面是半截剑鞘。他说等哪天他不在了,就把这个给他儿子。里面有他最后想说但没说完的话。”

      李逍遥接过布袋。入手很轻,像是空的。他解开红绳往掌心倒——半截黑色的剑鞘,断口处参差不齐。和断剑正好匹配。剑鞘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要凑到眼前才勉强辨认。

      “逍遥吾儿,剑断了可以再铸。人散了,就真没了。护好你娘。”

      李逍遥把剑鞘收好,将断剑插了进去。半截剑鞘裹着半截断剑,正好严丝合缝。他抬头想道谢,清微真人已经转身走了。老道姑的背影佝偻着,竹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极深的印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昆仑的云雾中。

      “走吧。”李逍遥说。

      两人御剑南下。从昆仑到蜀山,横跨了大半个中土。飞了整整两天,中途只在荒山野岭歇了两回。李逍遥几乎没怎么合眼。血珠中五块碎片融合后,父亲的魂魄已经凝实到几乎与真人无异。他能感觉到父亲在识海中站着,断剑横膝,目光沉静。每一次他闭上眼,都能看见父亲的身影在桃花林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对他说——快了。

      第三天傍晚,蜀山到了。

      李逍遥悬在空中,望着远处的蜀山山脉。云海翻涌,剑气纵横。祖师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演武场上仍有弟子在练剑,剑光如林。一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跪在祖师殿前的石阶上,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淌下来。记得清虚真人的声音从殿门内穿透而出——“逍遥,你身负妖族血脉,本不该入我蜀山。”

      他攥紧断剑。那些记忆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心。但奇怪的是,痛过之后,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释然。他已经不是那个跪在石阶上的少年了。他体内有父亲的血,有母亲的血,有五块血珠碎片的力量。他护住了母亲,正在找回父亲。蜀山怎么看他,已经不重要了。

      “忘川在蜀山脚下。”林月如的声音传来,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在后山的‘断魂涧’底部。那条涧很深,常年被雾气笼罩,弟子们很少去。我师父说,忘川是蜀山祖师当年镇压的一条冥河,河水里全是‘忘魂’——那些在蜀山战死的修士残魂,被冥河之水冲刷,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剩一股执念在水中沉浮。”

      “那条河里有碎片?”

      “第六块碎片。”林月如说,“百年前柳如烟前辈偷禁术的那天夜里,血珠被打碎,六块碎片散落七海。其中一块落进了忘川。蜀山祖师在忘川入口布了封印,把碎片封在河底。多年来一直由长老会派人看守。”

      “看守的人呢?”

      “撤了。”林月如的表情有些微妙,“三天前,玉清师太以‘调防’的名义把忘川的守卫调走了。她让我告诉你——‘去的时候快点,被人发现了不好交代。’”

      李逍遥嘴角扯了一下。玉清师太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但又处处留着后门。她帮了他,却不会承认。

      两人从后山降落。断魂涧比李逍遥想象的更深更窄,两壁陡峭如削,站在涧口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在缓缓翻涌。雾气中传来水声,低沉而沉闷,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水底呼吸。李逍遥探头往下看时,血珠中的五块碎片同时跳了一下。父亲的魂魄猛然睁开眼。

      “忘川底下有东西。”李长风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沙哑而急促,“除了碎片,还有别的。”

      “什么?”

      “一股怨气。比蛇渊的蛇骸怨气还重。是从冥河深处升上来的。”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林月如。

      “师姐,你在上面等。”

      “我跟你下去。”

      “下面是冥河,河水冲刷魂魄。你是人族修士,魂魄没有妖血保护,下去会被忘魂侵蚀。”

      林月如盯着他,目光固执。但这一次她没有坚持。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青色玉牌,重新塞进他手里。

      “拿着。万一用得上。”

      李逍遥握了握玉牌,点了点头。他将暗红妖力外放,护体光膜裹住全身,然后纵身跳入涧中。雾气吞没了他的身影,灰白色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催动妖力向下潜,血珠中的金光将雾气逼退,在身侧形成一圈可视的范围。

      下坠了约莫百丈,脚底触到了水面。忘川的水漆黑如墨,表面没有波纹,静得像一块黑琉璃。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光点——那些是忘魂,失去记忆的残魂碎片,在水中沉浮,随波逐流。它们没有意识,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团模糊的光影,被冥河之水反复冲刷。

      李逍遥落入水中。忘川的冷和寒潭不同,寒潭的冷是刺骨的,忘川的冷是侵魂魄的。河水透过暗红护体光膜渗进来,一丝一丝地啃噬着他的魂魄。他咬着牙往下潜,血珠中的金光将那股侵蚀之力逼退。五块碎片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将忘川的寒气挡在外围。

      越往下,忘魂越密。那些灰白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围着暗红护体光膜打转。李逍遥能感觉到它们渴望什么——渴望记忆,渴望意识,渴望一切它们已经失去的东西。但他不能给。他继续下潜。

      大约潜了三百丈,河底出现了。河底是一片漆黑的泥沙,上面铺满了碎骨和断剑。那是历代蜀山弟子战死后被投入忘川的遗物。骨骸与断剑之间,一块金色的碎晶嵌在泥沙中,只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光芒微弱,被忘魂的灰白色光点包围着。

      第六块碎片。

      李逍遥落在河底,伸手去够那块碎晶。指尖触到碎晶的瞬间,一股寒意从碎片中涌出,直接冲入他的识海。那股寒意带着一个画面——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看见了蜀山的祖师殿。殿内长明灯忽明忽暗,一个白衣女子跪在蒲团上。她面前站着一个灰袍老道,手持拂尘,面容冷峻。那老道将一卷禁术扔在她面前。

      “柳如烟。你偷学禁术,盗取血珠,罪无可赦。念你修行不易,祖师有好生之德。交出禁术和血珠,废去妖丹,永镇深渊。饶你一命。”

      白衣女子抬起头。她的脸苍白,泪痣殷红,但目光平静。她将禁术卷轴捡起来,握在手中,然后笑了。

      “废去妖丹,永镇深渊。”她重复了一遍,“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将禁术卷轴往地上一摔,卷轴炸开,禁术的符文四散飞射。灰袍老道拂尘挥下,将她击飞。她撞在祖师殿的墙壁上,口中喷血,但手已经伸进了胸口,捏碎了万妖血珠。碎片四散。

      “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到它。”她笑了一声,身体开始化作白光,“长风。逍遥。活下去。”

      画面碎了。

      李逍遥跪在忘川河底,手中攥着第六块碎片。他的脸上全是水——忘川的水,还是眼泪,他分不清。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晶,金光在碎晶中流转,里面锁着母亲最后的笑容。他想起母亲融进归墟金珠前的最后一句话——“让娘护你们一次。”

      母亲这辈子,一直在护别人。护父亲,护他,护那些无家可归的妖。最后用自己的魂魄镇住至尊残念,还在护他。

      “娘。”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快了。”

      他将碎片按入胸口。第六块碎片融入血珠的瞬间,金光暴涨。血珠中的父亲身影猛然站起,断剑横扫,金光将忘川的寒气尽数逼退。李长风的魂魄从识海中浮出,虚影出现在李逍遥身后,面容完整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你娘在等。”

      李逍遥站起来,转身向上冲。忘川的河水在他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他像一颗暗金色的流星从河底升起,冲破水面,冲出涧口。林月如站在涧边,看见他冲出来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拿到了?”

      李逍遥落地,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珠——六块碎片全部融合,金光稳定而强大。父亲的身影在识海中清晰如真人,站在桃花林中,手握断剑,面容完整。

      “拿到了。”他说,“只剩最后一块。”

      林月如的表情却忽然变了。她望向蜀山方向,青锋剑出鞘三寸。李逍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蜀山的护山大阵亮了,金光笼罩了整座山脉。山门处,数百道剑光升起,朝后山方向飞来。领头的是一道灰白色的剑光——玄清。他身后跟着的不是猎妖盟的黑衣修士,而是蜀山派的白袍弟子。至少三百人。

      “玄清拿到了长老会的授权。”林月如的声音发紧,“他带的是蜀山执法堂的人。”

      李逍遥站在涧边,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剑光。断剑在腰间微微发烫。血珠中六块碎片沉稳地跳动着,父亲的身影站在识海中,目光沉静。

      玄清的剑光停在后山上空。他俯视着涧边的两人,拂尘横搭臂弯,面容冷峻。

      “李逍遥。”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后山,“你潜入蜀山禁地忘川,盗取封印之物。长老会有令——即刻拿下,押回祖师殿受审。若敢反抗——”

      他抬起拂尘,锁妖塔从袖中飞出,悬在头顶。九层八面的琉璃塔身在暮色中缓缓旋转,白光笼罩下来。

      “格杀勿论。”

      李逍遥抬起头,望着悬在空中的锁妖塔。他见过这座塔的威力——在东海,它差点把他和林月如压成碎片。但那是五块碎片之前的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珠,六块碎片沉稳地跳动着。父亲的身影在识海中站起来,断剑横在身前,金光与妖力交融。

      他拔出断剑。

      “玄清长老。”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后山,“您带着锁妖塔来追我,追了半个东海,追到昆仑,追到蜀山。您口口声声说我盗取封印之物,要押我受审——”

      他抬起断剑,剑尖指向锁妖塔。

      “您问过我娘当年在祖师殿里经历了什么吗?”

      玄清的脸色微变。

      “您问过她为什么偷禁术吗?问过她为什么捏碎血珠吗?”李逍遥向前走了一步,“因为您弟弟死了,您恨妖族。但您弟弟是死在战场上,我娘是跪在祖师殿里被您师父逼死的。您恨了一百年,恨错了人。”

      玄清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他不再说话,拂尘猛然挥下。锁妖塔的白光暴涨,九层塔檐同时射出光柱,形成一个比东海那次更加密实的白色光牢,将李逍遥罩在正中。但这一次,李逍遥没有跪。

      他举起断剑。六块碎片的力量在剑尖凝聚,暗金色的光芒与白光对撞。光牢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蔓延开来。玄清脸色骤变,锁妖塔的铃铛碎了一片。

      “怎么可能——”

      “六块碎片。”李逍遥说,“比您上次多一块。”

      他挥剑。斩风。断剑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真空地带在光牢中形成,白光被从中劈开。光牢碎裂,碎片化作漫天光点。锁妖塔塔身剧烈震颤,第八层和第九层之间的结点猛然亮了一下——那是清微真人羊皮纸上标注的弱点。

      李逍遥看见了那个结点。他再次挥剑。碎星。剑尖凝聚出一团暗金色的光点,光点炸开,化作一道精准的剑气,直射锁妖塔第八层与第九层之间的结点。剑气刺入结点的瞬间,锁妖塔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塔身倾斜,九层塔檐的铃铛全部碎裂。整座塔从空中坠落,砸在后山的山坡上,碎成数十块琉璃片。

      玄清喷出一口鲜血。他的拂尘断裂,灰袍上裂开几道口子,整个人从空中坠落,摔在碎石中。三百名蜀山弟子鸦雀无声。锁妖塔碎了。蜀山执法堂最强的灵器,碎了。

      李逍遥收剑而立。他站在涧边,断剑入鞘,面朝蜀山祖师殿的方向。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那座他跪了三天的祖师殿,望着殿中亮起的长明灯,然后转身,对林月如说了一个字。

      “走。”

      两人御剑而起,朝南方飞去。身后是蜀山山脉,是玄清瘫坐在碎石中的身影,是三百名弟子不知所措的目光。而祖师殿内,清虚真人站在长明灯前,望着南方天际。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旧档,档面上写着“李长风”三个字。他看了很久,最终将旧档放回架子上,没有翻开。

      “长风。”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你儿子,比你当年还狠。”

      南方的天际线上,两道剑光渐渐远去。身后是百年恩怨,身前是最后一战。归墟。至尊残念。东海妖王。还有母亲的金珠和父亲的魂魄。七块碎片,还差最后一块。

      李逍遥飞在剑光上,海风灌满衣袖。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珠——六块碎片沉稳地跳动着,金光温暖而强大。父亲的身影在识海中安静地站着,断剑横膝,目光沉静。

      “爹。”他开口。

      “嗯。”

      “最后一块在归墟。至尊残念脚下。”

      “嗯。”

      “您怕吗?”

      李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血珠中传来,沙哑而沉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什么。你娘在里面等着呢。”

      李逍遥笑了。他低头看着掌心——暗金色的血痂已经脱落,新的皮肤平整光滑。他攥紧拳头,掌心里握着父亲的断剑剑柄、蛟千寻的本命鳞片、林月如的青色玉牌。三样东西,三个人的托付。

      “走。”他对林月如说,“去归墟。”

      剑光划破夜空,朝南方飞去。身后是蜀山万里云海,身前是归墟万丈深渊。七块碎片,还差最后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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