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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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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裹着寒气钻进鼻腔,林秀兰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
病房里空荡荡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床边,儿子和女儿压低声音争执。
“医药费这么贵,不能全我一个人出。”
“当初妈那套老房子,最后不是给你当婚房了?凭什么找我分摊?”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没人看一眼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她。
林秀兰心里一片冰凉。她辛苦操劳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积蓄、老屋全部贴补给一双儿女。本以为养儿防老,到头来重病在身,却成了两人互相踢来踢去的包袱。
喉咙堵着一口气,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要再为丈夫、孩子掏空自己。她要存钱,买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攒够养老钱,晚年不必看人脸色。
无边黑暗吞噬意识。
“秀兰!发什么呆?拆迁款下来了,明天取出来,拿去给我妈修老宅!”
粗哑男声在耳边响起。
林秀兰猛地睁眼。
不是惨白病房,是九十年代老旧的客厅,吊扇慢悠悠转着。面前站着丈夫周建国,手里捏着拆迁通知单。墙上挂历赫然印着——1998年。
她,林秀兰,四十岁。
一切悲剧,才刚刚要开始。
她死死攥紧手指,心脏狂跳。
这一次,这笔拆迁款,谁也别想拿走。
拆迁款取回来的那天,林秀兰把存折锁进了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钥匙贴身挂着,睡觉也不摘。
周建国回家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见着存折,脸色就沉下来。
“钱呢?”
“存起来了。”林秀兰头也不抬,蹲在院子里择菜。
“存哪儿了?妈那老宅漏雨漏了两年,我早跟她说今儿拿去翻修。你把钱放起来算怎么回事?”
林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住。前世,就是她二话不说把全部拆迁款交出去,婆婆翻修老宅,儿子要买游戏机,女儿要新裙子,小姑子听说拆迁款到账,当天晚上就上门借钱。前后不到一个月,那笔钱花得精光,她连一分都没能为自己留。
后来老屋拆迁,分下来的安置房她都没能保住,为了给儿子凑婚房首付,又卖了出去。一辈子,手里没攒下半点属于自己的家底。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直起腰,看着周建国:“那是我们全家的钱,不能一口气全花完。妈的老宅要修,行,该修多少修多少,但得记账,剩下的留着。”
周建国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带了火气:“一家人,还分什么账?我挣的钱不也全交给你了?我的钱是全家的,你的钱怎么就成了你的?”
这话前世她听了半辈子,一直无言以对,总觉得自己理亏。直到重病卧床,躺在出租屋里,才恍然明白,所谓“你的钱是全家的”,从来只是单方面对她的要求。
她工资比他低,家务全包,孩子的吃穿用度她管,老人的养老她操持,到最后连自己的养老钱都得倒贴进去。他的钱全交给她,可从来不够花,窟窿全靠她的积蓄填补。
“建国家,我不是跟你闹。”林秀兰声音放软,语气却认真,“咱俩这些年,家里开销、孩子念书、老人吃药,哪一样不是我精打细算扛着?我的工资不高,可我省出来的钱,一直贴补这个家。现在拆迁款下来,我想留一部分存起来,给咱俩以后老了用,这也错了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他习惯了妻子什么都顺着自己,此刻见她难得这么认真,倒有些不知怎么应对。憋了半天,粗声道:“那……修老宅的钱总得留出来吧?”
“留。”林秀兰点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妈那儿,该翻修的地方,让师傅来看,估个价,该花多少花多少。剩下的,存银行定期,谁也不能动。”
周建国虽不痛快,但妻子说得在理,钱也确实是从她名下账户走,只得哼了一声,没再坚持。
当天夜里,林秀兰摸黑起身,借着月光翻开一本旧存折,又拿出纸笔,一笔一画写下第一行账:
“1998年9月,拆迁款到账。留作养老本金,任何人不得动用。”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上辈子活到六十多岁,她都没敢理直气壮地说出“我的钱”三个字。这一世,她要从守住第一笔钱开始。
第二天一早,小姑子周兰果然踩着门槛来了。
周兰是周建国的妹妹,嫁在邻村,素来爱占便宜,见风使舵。前世拆迁款到账那天,她比谁都快,张嘴就要借一万做生意。
“嫂子,听说咱家拆迁款下来了?”周兰一进门,眼睛就四处瞟,“我跟你哥说个事,镇上那批布便宜,我想进一批倒腾倒腾,手头紧,先借我两万周转周转,赚了马上还。”
周建国在一旁没吭声,显然早就被妹妹打过招呼。
林秀兰心里冷笑。前世她心软,借了出去,那两万块再没还回来,催了十年,换来的全是冷脸和白眼,最后还落得个“抠门小气”的名声。
她放下手里的碗,声音平静:“兰子,嫂子家这钱是有安排的,要给妈修老宅,剩的存了定期,动不了。”
周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殷勤:“哎呀嫂子,我这是急用,真有急用!你先挪给我,我一个月就还,不耽误你存钱。”
“一个月我也动不了。”林秀兰语气和软,但寸步不让,“定期存单拿出来就亏利息,你哥做主存的,你去问他。”
把球踢回周建国。周建国脸色有些难看,他昨晚刚答应妻子剩下存定期,此刻当着妹妹的面不好反悔,只能含糊道:“兰子,哥这儿一时也挪不开,你先去别处想想办法。”
周兰碰了个软钉子,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阴阳怪气道:“行,嫂子现在手里有钱,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走。”
说着摔门就走,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十四岁的周磊蹲在墙角玩游戏机,听见动静抬起头:“妈,姑姑生气了。”
周磊前世长大成人后,仗着林秀兰的溺爱,啃老啃得理直气壮。但此刻他不过是少年,林秀兰看着他尚未长成混不吝模样的脸,心里一软。
“没事,磊磊。去写作业吧。”她柔声道。
周磊“哦”了一声,转身回屋。林秀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辈子不能像前世那样把他惯得衣来伸手。存钱置产是底气,可若是儿女养废了,再多钱也填不满。
她收好碗筷,回屋从铁盒里取出存折,又添了一行字:
“守住第一笔钱,只是开始。往后,要给自己攒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攒够晚年病老不慌的钱。”
窗外阳光照进院子,暖融融地铺了一地。1998年九月的风,带着微微的桂花香。
林秀兰知道,这辈子的路,才刚起了个头。但她已经想清楚了,往后的每一天,都要把日子,过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