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待春来》梅子冻冻

4、默默放在心底的留意 温叙叙

　　温叙叙到编辑部的时候，人已经快坐满了。

　　每周一次的校刊选题会都是全员到场，几乎不会有人缺席。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整个人坐得端正安稳。

　　她没有东张西望看热闹，也没有主动和周围的人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等着选题会正式开始。

　　柯星扬坐在角落的电脑前，早就看见她推门进来。他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一看到温叙叙，立刻朝她挤了挤眼睛，动作夸张又显眼。

　　“温叙叙，你坐那么远干嘛？”柯星扬故意抬高声音，不怕被别人听见，“过来坐啊，这边有空位。”

　　温叙叙抬眼，看了一眼他指的空位，刚好在陆允恒斜对面，是整个会议室视野最好、离主编最近的位置。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用了，我坐这里就行。”

　　“你坐那里听得清大家讨论吗？离得那么远。”柯星扬还在不停搭话，非要逗她两句。

　　“柯星扬。”陆允恒突然开口出声。他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没有严厉的语气，却自带压制力。

　　柯星扬瞬间闭紧嘴巴，立马安分下来，不敢再随便起哄吵闹。

　　陆允恒轻轻翻了一页手里的本子，视线扫过全场，语气平平淡淡。

　　“人到齐了，开始吧。”

　　选题会正式开始。第一个发言的是戴眼镜的学姐，她是校刊的老编辑，经验很足。她条理清晰地报完自己的选题，逻辑完整、角度稳妥。陆允恒听后，只简单点评了两句细节问题，直接通过。

　　接着是中文系的男生报选题，选题方向偏文艺，落地性不强。陆允恒听完，没有立刻同意，他停顿了一秒，谨慎斟酌过后才开口。

　　“再看看。”

　　温叙叙坐在一旁，全程认真倾听，没有走神。她悄悄记下陆允恒审稿的所有小习惯。他认可、确定的选题，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他拿不准、需要打磨的选题，一定会刻意多停顿一秒，语气也会更保守。

　　这些细微的差别，只有一直认真观察他的人才会发现。她全部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温叙叙。”

　　陆允恒忽然念出她的名字，节奏不急不缓。温叙叙立刻抬头，状态端正。

　　“在。”

　　“你的选题。”

　　温叙叙翻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语气平稳清晰，逻辑有条不紊。

　　“我想做一个校园人物专栏。每期采访一个在临梧大学认真坚持做一件事的普通人。不需要是校内风云人物，可以是食堂阿姨、图书馆管理员，也可以是熬夜做实验的研究员、操场打扫的保洁人员。”

　　她说完之后，编辑部安静了两秒。在场的老编辑大多做惯了校园热点、社团采访，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做普通人专栏。所有人都在等着陆允恒的判断。

　　陆允恒看着她。

　　“理由。”

　　温叙叙不慌不忙，从容作答。

　　“校刊不应该只记录盛大的校园活动、光鲜的风云人物，也应该记录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他们平凡普通，不被大家关注，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故事，值得被好好记录。我高中的时候采访过一位图书馆管理员，她在岗位上坚守了二十多年，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来来去去。她跟我说了很多没人注意过的小事。说到这温叙叙停了一下。

　　“我把故事写出来之后，很多同学才知道，原来普通岗位也藏着温柔和坚持。所以我想在大学继续做这件事，让更多平凡的人被看见。”

　　陆允恒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的真诚和决心。随后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字。

　　“通过。”

　　温叙叙轻轻点头，没有刻意放松，也没有过分激动，只是放下笔，安稳靠回椅背。角落的柯星扬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一脸替她开心的样子。

　　选题会继续推进。没过多久，一位中文系学姐举手发言，态度认真。

　　“陆主编，我想做一期你的个人专访。你在校刊任职两年，带领校刊做了很多优质内容，能力很强，但大家对你的私下了解很少，我觉得值得做一期人物稿，让大家认识一下我们的主编。”

　　编辑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陆允恒身上。温叙叙也抬眼看他，内心没有波澜，只是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陆允恒面无表情，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态度坚决。

　　“不采访，换选题。”

　　学姐有些不解，忍不住追问。

　　“你之前不是接受过学校的官方采访吗？为什么私人专访一直不做？”

　　“那是学校工作要求。”陆允恒合上笔记本，语气淡然，“我没什么值得写的个人内容。”

　　学姐还想再说两句缓和气氛，可看到他冷淡不容商量的神色，只能把话咽回去。

　　温叙叙低头看向自己的本子，心里了然。她清楚，陆允恒一向拒绝个人曝光，不喜欢被人写、被人过度讨论。可他唯独愿意单独接受她的采访，愿意配合她的工作。

　　这件小事，她默默记在了心底，没有多想，也没有追问。

　　选题会快要结束的时候，编辑部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走了进来，长发披肩，穿着干净的白色针织开衫，气质温柔得体。她手里拿着一叠整理整齐的稿件，径直走到长桌前。

　　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精准落在陆允恒身上，目标十分明确。

　　“陆允恒，我有一篇稿子，想投给校刊。”

　　来的人是孟雨茉。

　　温叙叙静静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在编辑部看到孟雨茉。平时在宿舍的孟雨茉，安静温柔，话很少，待人温和低调。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孟雨茉，气场完全不一样。她身姿挺拔，语气沉稳，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带着很明显的目的性。

　　陆允恒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稿件，扫了一眼标题。

　　“《外婆的油纸伞》，散文？”

　　“嗯。”孟雨茉语气轻柔，“写我外婆的故事，算是生活随笔。”

　　陆允恒低头翻看内容，看得很细致，逐字逐句，速度很慢，没有敷衍。编辑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结果。柯星扬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写得怎么样？能用吗？”

　　陆允恒看完最后一段，合上稿件。

　　“可以用，下期刊发。”

　　孟雨茉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礼貌道谢，随即转头看向温叙叙，笑容温和自然。

　　“温叙叙，你也在这里。”

　　“嗯。”温叙叙站起身，礼貌回应，“我是校刊新来的编辑，今天开选题会。”

　　“我知道。”孟雨茉看着她，语气真诚，“你的专栏我看过，写得很好，很有温度。”

　　“谢谢。”

　　简单寒暄两句，孟雨茉没有多留，转身准备离开编辑部。走到门口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看了陆允恒一眼。眼神停留极短，转瞬即逝，速度很快，几乎没人察觉。但温叙叙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安静坐回位置，继续整理自己的会议笔记。

　　选题会彻底结束，大家陆续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场。人群散开后，陆允恒主动避开其他人，走到温叙叙身边。

　　“温叙叙。”

　　她抬头。

　　“嗯？”

　　“你回去之后，多留意一下孟雨茉。”

　　温叙叙微微疑惑。

　　“留意什么？”

　　陆允恒眼神平静，语气格外认真。

　　“她从你进编辑部开始，目光就一直落在你身上。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温叙叙没有惊讶，冷静回想这段时间宿舍发生的点点滴滴。孟雨茉看到她校刊稿件时的异样神色、那句带着试探的你比较特别、悄悄翻看她本子的小动作。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微妙。

　　“我知道了。”她认真点头回应，“我会多注意的。”

　　陆允恒没有多说多余的话，转身离开编辑部。温叙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他不是多疑，也不是小题大做，他只是心思太细，也是真心在提醒她、护着她。

　　回到宿舍，林芮芮和方晓桐正在桌边吃外卖，氛围热闹。看到她进门，立刻抬头询问。

　　“叙叙，选题会顺利吗？”

　　“顺利，选题过了。”

　　林芮芮一拍桌子，格外开心。

　　“可以啊你！陆允恒有没有夸你？”

　　“没有夸，就说了通过两个字。”温叙叙放下书包，“不过他主动帮我对接后续采访对象。”

　　方晓桐瞪大眼。

　　“主编亲自帮新人对接？这待遇独一份吧！”

　　“他人负责而已。”温叙叙淡淡道。

　　林芮芮挑眉打趣：“你再护着他，我就翻你高中日记本。”

　　温叙叙坦然：“你念。”

　　林芮芮瞬间认输。

　　宿舍说说笑笑，氛围轻松。孟雨茉回来得比温叙叙晚一点，进门时手里空空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她关好宿舍门，看了一眼热闹的三人，没有凑过去。

　　等林芮芮和方晓桐去扔外卖垃圾、宿舍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孟雨茉慢慢走到温叙叙桌边。她语气听着温柔，却带着试探。

　　“叙叙，我刚刚在编辑部就想问你。”

　　温叙叙抬头看她：“问什么？”

　　孟雨茉垂着眼，假装随意。

　　“你和陆允恒，是不是高中同学啊？”

　　温叙叙指尖顿了一下，神色平静：“是。”

　　孟雨茉笑了笑，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难怪。”

　　“难怪什么？”温叙叙看着她。

　　孟雨茉抬眼，目光温和却锐利。“难怪他对你这么不一样。我之前两次找他投稿、找他沟通内容，他都特别冷淡，全程公事公办。可他对你，好像一直很耐心，还给你机会、帮你对接采访，对你格外宽松。”

　　她微微歪头，笑意浅浅。

　　“你们高中……关系很好吗？”

　　这句话问得很软，却句句带着打探、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

　　温叙叙看着她，没有闪躲，语气平稳冷淡：“普通同学。”

　　孟雨茉像是不信，又像是故意拆穿。

　　“普通同学会专门接受你的独家采访？普通同学会对你这么特殊？”她轻轻笑了一声，“叙叙，你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的。”

　　温叙叙合上笔记本，抬眼直视她：“看出来什么？”

　　孟雨茉顿了顿，低声道：“他对你，不一样。你是不是……高中就喜欢他？”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安静。孟雨茉就是故意的，她想逼温叙叙慌乱，想逼她露怯，想试探清楚她们两个人的关系。

　　温叙叙神色丝毫未变，语气很淡。

　　“我喜不喜欢，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这么在意我和他的关系。”

　　孟雨茉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了一瞬。她没想到温叙叙这么直接、这么硬气，完全不吃她的试探。几秒后，她又慢慢恢复温柔模样。

　　“我就是问问，室友之间随便聊聊嘛。我就是觉得，陆允恒太难接近了。全校那么多人想找他合作、采访他，他都拒绝，唯独对你破例。换谁都会好奇的。”

　　温叙叙看着她，心里彻底清楚。孟雨茉不是单纯好奇。她是在意，是嫉妒，是不甘心。她一直盯着陆允恒，也一直盯着自己。

　　温叙叙淡淡开口：“他工作公平，我的选题合格，所以通过。没有什么特殊不特殊。”

　　孟雨茉点点头，笑得温和，眼底却藏着不甘心。

　　“好吧，是我想多了。”

　　她说完，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只是坐下的瞬间，她看了一眼温叙叙桌面的校刊，眼神沉沉的。全程安静，不再说话。刚刚热闹的宿舍，莫名多了一点压抑微妙的气氛。

　　晚上躺在床上，温叙叙没有翻看自己的粉色日记本，只是睁着眼睛，静静看着上铺的床板。孟雨茉刚刚的试探、假装随意的询问、句句暗藏的打探，她全部听得明白。

　　她也彻底确认了，孟雨茉在意陆允恒，也在意她和陆允恒的关系。

　　她慢慢翻了个身，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已经知道陆允恒藏了很多年的秘密，也看清了孟雨茉的心思。现在不用争，不用解释，不用慌。她只要稳住自己，安静等待就够了。

　　另一边男生宿舍，氛围格外安静。

　　陆允恒坐在书桌前，写完了一整篇完整的文章，全程一气呵成，没有涂改一个字，落笔格外顺畅。他通读一遍全文，确认没有问题后，合上稿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放空。

　　柯星扬推门回来，一眼就看见他闲散的样子，立刻凑到他桌边。

　　“写完了？给我看看！我每次都看你藏着写！”

　　“不给。”

　　“为什么啊？”

　　“没彻底写完。”

　　“你明明写完在发呆！”柯星扬伸手想去抢本子。

　　陆允恒轻轻按住本子，抬眼淡淡看他一眼。柯星扬立刻收手，秒怂闭嘴，不敢再闹。

　　他躺回床上刷起朋友圈，林芮芮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三个字：有些人。配图是一杯奶茶。柯星扬纠结半天，悄悄评论了一句谁。发完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假装若无其事。

　　周宴提着一袋水果走进宿舍，看着格外安静的两人，随口问道。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吵不闹的。”

　　“没什么。”

　　周宴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陆允恒桌边，看了一眼空白的稿纸页面。

　　“你今天没写东西？”

　　“写了。”

　　“你一直在发呆。”

　　陆允恒没有解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秋风一吹，一片片缓缓飘落。他看着树下的小路，今天温叙叙就是从这条路上安安稳稳走过的。

　　周宴没有多问，默默给他递了一杯热水，宿舍氛围安静温柔。

　　没过多久，沈渡拿着浇水壶从阳台走进来，路过陆允恒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你今天穿了白衬衫。”

　　陆允恒轻声应道。

　　“嗯。”

　　“你以前，只在很重要的日子穿白衬衫。”

　　沈渡淡淡说完，继续去阳台打理花草，没有多问缘由。柯星扬和周宴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不点破。

　　陆允恒站在窗边很久，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选题会的画面。她站在人群里坦荡自信，眼神明亮，不卑不亢，认真讲着普通人的故事，眼里藏着温柔和坚定。

　　她和高中那个怯生生、安静坐在斜后方、不敢抬头说话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她真的长大了，越来越稳，越来越勇敢。

　　回到座位，他打开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翻到全新空白的一页，提笔认真写下一行字：“温叙叙，你今天在选题会上很从容。你比从前更坚定，更勇敢。”

　　写完之后，他认真把本子锁好抽屉，再次走到阳台吹风。夜风微凉，吹得人很清醒，他没有回去拿外套，只是静静望着那条梧桐树小路。

　　他心里清楚，她一心想记录所有被忽略的普通人。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么多年，她自己，才是那个一直被他默默注视、默默放在心底、从未被遗忘的人。

　　他看了她一年又一年，从高中到大学，小心翼翼，从未间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