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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023章 署名 代笔协议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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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下过一场雨,玄关的地垫是湿的。温霁蹲在门口系鞋带,池屿站在她身后,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冷不冷。」
「不冷。」
「手是凉的。」池屿把她的手从鞋带上拉起来,握了一下,又松开,「你自己说。」
温霁没回答,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半寸,把下巴埋了进去。
恒曜的会议室在二十七层,落地窗外面是京市东四环那条一年到头在堵的路。楼下种了一排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过去就往下掉,落在车顶上,车里的人听不见。
谈判桌是长条的,两边各坐了四个人。
恒曜那边居中坐着个女律师,四十上下,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名片上印着「蒋文」,职务那一栏写着法务总监。她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纸边在桌面上刮出很轻的一声。
「三年前签的。」她说,「白夜航船解约时的补充协议,第三页到第五页。」
温霁把文件接了过去。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很久,手指按在纸边上,没有往下走。
池屿坐在她右边,隔着半张椅子。她没看那份文件,看的是温霁按在纸边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稳到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在忍,是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今天这张桌子上本来没有她的位子。名单上是温霁、曼姐、一个做版权的朋友,还有一个空格。早上出门的时候温霁问她去不去,她说去,去了不说话。温霁说好。就这么谈定了。
「第三条第2款。」蒋文用笔尖点着纸,「乙方在合作期间创作的词曲作品,著作权归甲方所有。」
笔尖往下挪了一行。
「第七条第4款,甲方有权以任何形式和名义使用上述作品,包括另行委托他人署名。」
「附件一,作品清单,十一首。」
会议室里很静。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掀起纸页的一角,又被温霁按住。
「第一首,《回南天》。」蒋文念,「第五首,《余量》。第九首,《备用钥匙》。」
温霁的手指在纸边上动了一下,动完就停住了。
「这三条,当年是我签的。」她说。
「是。」蒋文点头,「所以我们今天谈的不是这几条有没有效。」
「谈的是我能不能把名字写回去。」
「谈的是变更署名的手续。」蒋文把话捋得很平,「按合同,署名由甲方决定。您现在要在十一月那场演出上,给这十一首里的七首标上本名,这就需要公司书面同意。」
曼姐在旁边翻自己的本子:「蒋律师,当年解约条款里写的是乙方不得再用甲方作品做商业演出。我们这场演出有一部分票款是捐出去的,性质——」
「我不谈慈善。」蒋文说,「我谈条款。」
她抬头看了温霁一眼,语气放软了半度。
「温老师,我跟您说句私话。这三年您不容易,我知道。但这十一首词,当年公司是付过钱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现在回头要名字,情理上我理解,法理上,得走流程。」
「走多久。」
「走流程,半年起步。」
「演出在十一月。」
「所以我说,」蒋文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我们谈谈别的方案。」
她说到一半,目光越过温霁,落在池屿身上。
「正好池屿老师也在。今天这个位子本来没有您,但既然来了,我说句实话——现在外面这一波热度,很大一部分在您身上。您二位的关系,平台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把这件事闹大,对恒曜、对温老师、对您,三方都不好。」
「所以呢。」池屿开口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我建议私下和解。温老师让一步,公司也退一步。」蒋文斟酌了一下用词,「您这个身份,在中间其实很关键。」
池屿把面前那杯水往桌子里侧推了半寸,抬起头。
「她的歌,」她说,「跟我没关系。」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词是她写的,曲是她写的。十一首,每一句都是她先写在心里,再落到纸上。」池屿说,「跟我没关系。跟您那位歌手也没关系。您手里的是纸。」
「池屿。」温霁低声叫了她一声。
她就不说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重新靠回去,手放回膝盖上,像刚才那样不出声。
蒋文在手里转了转笔,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行,我们接着谈条款。」
「还有个办法。」蒋文把话头转了个弯,「公司出一份声明,写明这七首是公司委托温老师创作的。这样名字能上,公司那边也不算让步——委托创作,署名照样归公司安排。」
温霁摇了下头。
「委托创作的署名,写的是受托方。」她说,「那还是您给的,不是我的。」
从两点谈到四点二十七分。
中间休了一次,十分钟。曼姐出去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版权朋友把打印出来的判例递过来,指着其中一段让温霁看。
池屿去接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温霁正低头看判例,脖子上的红绳从衬衫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她把水放在温霁手边,放得很轻,放完就坐了回去。
「我不签全让。」温霁重新坐下时说。
「那您要什么。」蒋文问。
「十一首,我要七首的署名权。」温霁说,「这七首的词是我一个人写的,我手里有当年的手稿,电脑里的时间戳也在。」
「剩下四首呢。」
「那四首是乐队一起改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争。」
蒋文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您要是只要署名,不要著作权,」她说,「这个我可以往上争取。」
「署名我只要这次演出,和以后我自己的作品集。」
「作品集?」蒋文抬了下眼。
「我不出。」温霁说,「我只是不想以后有人翻出那七首,说那不是我的。」
这中间池屿一直在旁边坐着。
她看着那张纸上的字一点点变多,看着两个人在「本名」「艺名」「作品集」「演出场次」之间来回推,看着蒋文每说一次「我可以往上争取」,都要停半秒再往下写。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么一张长桌。那天她没坐在旁边,她坐在主位上,桌前摊着一份对折过的协议。她签得很快,因为那时候她只看见一行字——债务归谁。
四点二十七分,蒋文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来。
「七首的署名权归温老师本人,本次演出以及以后温老师个人的作品集都可以用本名。」她说,「但著作权还是公司的。这一条不动。」
「行。」温霁说。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得很慢,一笔是一笔,收笔带钩。签完把笔放平,把文件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塞进大衣内袋。
池屿看着那个动作。那个内袋本来是装长命锁的地方。
电梯里没人说话。曼姐在看手机,版权朋友在收拾包。池屿站在温霁后面半步,从电梯门上的反光里看她。温霁的嘴角是平的,不是笑,也不是不笑——那是把该要的要到了、没要到全部的人的表情。
出了楼,温霁还得去星野园区补录一段配乐。池屿没回别墅,拎着一只保温桶,在棚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半钟头。
桶是早上出门前装的,银耳莲子,温的。她坐着的时候,桶壁上结了一层水珠,手一碰就是一道印。
园区里下班的人一拨一拨经过,有人认出她,走远了才回头。她没躲,也没拍照,就坐在台阶上,把桶抱在膝盖上换了个姿势——左边坐久了压麻,换右边。
棚里的灯亮到八点四十。温霁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搭着外套,头发被耳机压出一道印子。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温霁看了那只桶一眼,没问里面是什么,接过去拧开盖,站在台阶上喝了两口。
「甜的。」
「放了冰糖。」
「你以前不放。」温霁说。
「以前你嗓子不哑。」
温霁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抱在怀里。两个人沿着园区那条梧桐道往外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桶壁上的水珠把她的袖口打湿了一小块。
回别墅的路上她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睡着了。睡着睡着往窗那边歪,池屿伸手把她往中间扶了一把,扶完那只手落回自己膝盖上。再过十分钟,人自己歪到了她肩上。
红灯的时候池屿低头看了一眼。温霁的嘴角湿了一小块,蹭在她肩膀的衬衫上。
绿灯亮了,她没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温霁的脸正了半寸。
进门已经十点多。温霁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被池屿按在沙发上拿了毛巾。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放着没有声音的球赛,别墅里其他人还没睡。
祝棠第一个看见她们:「怎么样?」
「七首。」温霁说。
「七首什么。」
「名字能写上去了。」
祝棠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旁边的陆斯年吓了一跳。
「那另外四首呢?」
「另外四首是乐队一起写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陆斯年很严肃地举手:「要不要我去恒曜楼下拉个横幅。我认识做横幅的,加急两个小时能出货。」
「你认识的是做花圈的。」祝棠说。
「那也是布。」
「行了。」老唐在长桌那头转着扇子,「名字能写上去就成。剩下的,慢慢来。」
许知晚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抬头问:「十一月那场,七首都用本名?」
「用。」
「我记上了。」
池屿拿吹风机给温霁吹头,吹到一半,看见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内袋里那几页纸露出一角。
她把吹风机放下,走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被折过两次,展开来平平的。她一行一行往下看——七首的署名权归乙方本人;著作权归甲方所有。
「授权。」她低声念了一句,「不是所有权。」
温霁从沙发上抬起头,头发还湿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领口。
「你懂这个。」
「拍过两部讲版权的戏。」池屿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一次,再折一次,塞回内袋,「懂一点。」
她重新拿起吹风机,插上电,开了最小档。
「授权就授权。」温霁说。
「以后呢。」
「以后要是想全要回来,」温霁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再谈一次。」
池屿没接话。热风慢慢扫过她的头发。有一句她想说——授权是有期限的,著作权在谁手里,往后就能被谁再经一遍手。这句卡在嘴边,被她咽了回去。
屋子里的声音只剩下吹风机。温霁的头发半干,人趴在她膝盖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池屿关了吹风机,把毛巾被拉到温霁肩上。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还要再谈。
记完手指往上划了一下。上面还有更早的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她一直没删。
「够用了。」温霁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池屿没应。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那行三年前的旧字。屋里静得能听见电视里那场没开声音的球赛,哨子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