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前妻假装不熟》山雾养鹿

15、第015章 三副碗筷 周末登门，

　　周五晚上，老唐把批假条拍在茶几上，附带一条手写备注：「本周末，无机位，无直播，无跟拍——回家的事，不上镜头。第10期之前，把该补的饭补齐。」

　　池屿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无跟拍三个字，是这个节目开播以来最奢侈的待遇。

　　「唐导，」她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记我头上，」老唐摇着扇子往回走，「曹总批的。他说『见家长』这个选题我白送，他就赚个口碑。」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周一回来，把那两份意向的答复给我——不是我催，是品牌方的档期不等人。」

　　周六一早，两个人上了去京市的高铁。

　　温霁是提前一晚开始不对劲的。行李收拾了三遍，第一遍收了酒，第二遍把酒换成茶，第三遍把茶和酒都收了，最后拎了一盒湖边镇上的手工桂花糕——「她上次直播说爱吃甜的」，理由充分，谁也挑不出错。

　　高铁上，池屿看她把桂花糕的提绳正了四次。

　　「温霁。」她叫她。

　　「嗯。」

　　「你签恒曜协议那天，手抖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抖什么？」

　　温霁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稳的——稳得刻意。她把那只手收进掌心里，半天，说了一句实话：「这个门，我有三年没敢进。离婚证上盖了章，我就再没脸来。今天进之前，腿软。」

　　池屿没接话。她把手伸过去，把那只手从掌心里捞出来，摊开，扣在自己的手里。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稻田，铁轨的声音很匀。

　　「三年前你替我挡刀的时候，」她说，「腿软过吗？」

　　「没有。」

　　「那就行了。」池屿说，「这次不是你一个人进门。」

　　京市的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跺一脚亮一层。池屿在四楼半跺了第三脚的时候，楼上的门先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里还捏着锅铲。

　　她没看池屿。她先看温霁，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像验收一件寄丢了五年、今天终于到货的包裹。

　　「长高了没有？没有，还是这么瘦。」母亲把锅铲往池屿手里一塞，「去，把汤看好。温霁，进来，拖鞋给你买大了一码，穿厚袜子。」

　　温霁在门口站着没动。她嘴唇动了动，那声称呼在喉咙里滚了五年，出来的时候哑了半截：

　　「妈。」

　　「哎。」母亲应得干脆，转身往厨房走，摆摆手，「鞋换了进来，鱼还差一个收汁。」

　　就这么着，进了门。

　　玄关的鞋柜上，三双拖鞋摆成一排。两双新的，一双旧的——旧的那双池屿认得，五年前的绒面棉拖，鞋头洗得发白，一直没舍得扔。

　　「妈，你的鞋柜倒是诚实。」她说。

　　「诚实的不是鞋柜，」母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是我。盼了三年，总得备着。」

　　温霁站在玄关，盯着那双旧拖鞋，喉结动了一下，弯腰换鞋，动作比签恒曜协议那天慢了十倍。

　　——

　　厨房里，池屿看汤，温霁打下手。

　　老房子的厨房小，两个人转身都要错身。池屿发现温霁对这个厨房熟得吓人：盐在左手第二格，砧板要垫一块抹布防滑，抽屉一拉就开——这些是五年前的肌肉记忆，一寸都没退化。

　　「你以前天天在这儿做饭？」她问。

　　「一礼拜三次，」温霁把姜切成片，忽然反应过来，把姜片挑出去，换成了葱段，「你妈不吃姜，汤里也不能放。」

　　池屿看着那几片被挑出来的姜，没说话。她想起节目里那桌没有一片姜的菜——原来这个习惯不是她们俩的，是三个人的。

　　冰箱门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池屿小学的奖状复印件，边角卷了；另一张压在磁贴底下，是五年前的中秋——三个人挤在阳台上，母亲站在中间，两只手一边揽着一个。照片有点虚，虚得刚好，谁的表情都是笑的。

　　温霁在冰箱前站了两秒，把磁贴按了按，按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嗓门不小：「……哎，老陈！晚点儿给你送两块桂花糕啊，不是买的，小霁带的——对，就是小霁！回来了！人齐了！」

　　那声「人齐了」，中气十足，穿透力直达楼下。

　　四点半，饭摆上桌。

　　六个菜一个汤，摆盘不讲究，分量吓人。池屿数了数碗筷——桌子东边两副，西边一副，西边那副的碗，是那只边缘有个小豁口的青花碗。

　　「妈，」她愣了一下，「这碗不是收起来了？」

　　「收了三年，」母亲把汤勺插进锅里，「这周刷出来了。」

　　饭桌上，母亲的话不多，筷子勤。

　　温霁碗里先多了一块排骨——最大那块，炖得脱骨；再是一筷子青菜，压在饭尖上；最后是半勺汤，浇在饭边，「泡饭吃，养胃」。

　　池屿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三年里点过的所有外卖。

　　吃到一半，温霁放下了筷子。

　　「妈。」她说。

　　「嗯，吃你的。」

　　「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三年前那份协议，我签得不对——不是说签错了，是说，我应该先来跟您商量。您那套房子在里头压了三年，这个歉，我今天补。」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

　　她慢慢把筷子搁下，看了温霁一会儿，又看了看池屿，最后把目光挪回温霁脸上。

　　「第五页那行字，我在电视上看了三遍，」她说，「第三遍的时候我跟你陈阿姨打了一下午电话。」

　　「你问我怪不怪你？我不怪。你护着的是我闺女，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是小霁，我丑话说前头——下回再想一个人扛，先问问这桌上的人答不答应。这桌人现在到齐了，往后就是一桌人。一桌人的事，得摆到桌面上说。」

　　温霁低着头，喉咙动了几下，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她怕一开口，声音就散了。

　　「行了，吃虾，」母亲把一盘虾转到她面前，「剥好了的。三年没吃我剥的虾了吧？」

　　「……五年。」温霁说。

　　「对，」母亲点点头，声音没变，眼圈先红了，「五年。我还以为你要说十年呢，那就太不像话了。」

　　温霁低头剥虾，剥得很慢，很认真。池屿看见她的睫毛在抖，也看见她把剥好的第一只虾，放进了母亲的碟子里。

　　母亲没说谢，只是把那只虾夹起来，又放回温霁碗里：「自己吃。在我家，你只管吃。」

　　这顿饭吃到七点。母亲讲了一晚上闲话：三楼老王家的猫、陈阿姨女儿二婚对象是中学同学、小区门口修车摊涨了两块钱。全是鸡毛蒜皮，全是这三年的空档，用最家常的方式，一格一格补上。

　　饭桌上还有一个只有两个人懂的细节：那道糖醋排骨，出锅前撒的不是姜丝，是一小撮白芝麻。

　　「你现在炒菜也不放姜了？」温霁问。

　　「你走以后，」母亲给池屿添了勺汤，语气平常得像说天气，「我发现这个家做菜，姜都是多余的。你爸在的时候也不吃。绕了一圈，合着就我一个吃姜的，省了。」

　　池屿低头喝汤。汤是好的，就是有点烫眼睛。

　　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不让她们插手，说厨房是她的地盘。

　　池屿擦桌子，擦到一半，母亲在厨房里头也不抬地开口：「池屿。」

　　「嗯？」

　　「直播那天，那句『口径不用备，她说的都是真的』——是你经纪人说你在电话里回的？」

　　池屿的手停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你节目，比你上心。」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控干水，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我就问你一句——三年前离婚的事你瞒了我八个月，这回债的事，你没瞒我吧？」

　　「没有。」池屿说，「协议第五页，我今天就摆在饭桌上了。」

　　「嗯。」母亲点点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软下来，抬手把她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去——这个动作，池屿上一次受还是高考完那天，「瘦了。跟着她好好吃饭。」

　　「妈，我现在做饭比她好。」

　　「做梦。」母亲收了围裙，「她一礼拜三次，你连锅铲朝上朝下都分不清。」

　　温霁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池屿出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其实我今天准备了一肚子话，」温霁捧着杯子，「结果一顿饭，全让她撵下去了。」

　　「我妈的战场，从来不在嘴上，」池屿靠着窗，「在剥虾的手上。」

　　两个人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夜色。楼下有人遛狗，狗叫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卧室里传来母亲的动静，窸窸窣窣，像在翻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在温霁对面坐下。

　　「小霁，」她说，「问你个事。」

　　「您说。」

　　「直播里那句『先求婚』，是谁的主意？」

　　温霁顿了顿：「我们俩商量出来的。」

　　「商量谁先开口，」母亲点点头，「商量出来了吗？」

　　「还没有。」

　　母亲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下一格，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池屿满月的时候，她外婆打的，一对小长命锁，」她把红布放在茶几上，按着，「她爸走那年，我收起来的。按老理儿，这东西传给成家的孩子。」

　　池屿在旁边猛地站了起来：「妈——」

　　「你闭嘴，没跟你说话。」母亲按住红布，抬眼看温霁，目光稳稳的，「小霁，这东西我搁在这儿。你要是哪天想好了，先来跟我说，别跟她说。」

　　「我把它包好了，等你来拿。」

　　温霁看着那块红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没有拿，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红布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在盖一个章。

　　「妈，」她说，「您等我。」

　　母亲把红布又往里推了推，推进柜子最深处，锁上柜门，钥匙揣进了围裙兜里：「不急。锁是我上个月刚换的，结实。」

　　她转身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像交代明天买什么菜：

　　「挑日子的时候，别挑节假日——民政局人多，排队排到你们没脾气。」

　　池屿在阳台上听着，一口水呛在了嗓子里。

　　温霁倒是稳，站起来，把母亲的水杯续满，说：「哎。」

　　阳台上夜风正好，楼下最后一盏路灯亮着，把小区门口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等着人回家的路，一头是楼道，一头是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