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疑是故人来 这、这不对 ...


  •   铁路沉沉地张开眼,再次昏过去之前,只记住了吴药鲜眉亮目的慌张模样……

      如此相像的容貌,如此相像的声音!铁路昏过去之前的那句问话再次让吴药心神大乱。热血涌上大脑,让她的鬓角浮出了热汗,可她的手和脚却因铁路命悬一线的险境而异常冰冷。一瞬间,吴药仿佛又回到了临死前的蓟辽战场,眼前不禁浮现出师伯率先锋军出城的背影。

      铁路很快再次陷入重度昏迷。

      吴药在思绪混乱中强忍悲痛,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知不觉间,她恍然觉得自己又是过去的陈没药了。只见她目光如鹰似隼,紧紧锁向蓝方医疗小队的临时队长:“我是L师直属医疗队的军医吴药,我有办法压住他体内的毒性,让我跟着你们的转运车!”

      陈没药和师伯陈洲鹤一样,越是情况紧急说起话来就越是冷静。此时她穿着红十字袖章的丛林迷彩,洗去油彩的脸俊俏英气,迫人的气势和刚刚让铁路短暂醒来的操作成功震住了蓝方医疗队,临时队长二话不说就点了头。

      陈没药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眼时已双目清明,接着一刻也不敢停地快速给双手和针具消毒。

      铁路开始严重呕吐,无法看舌象,也无法再问问题。陈没药焦急万分,后背发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努力定神,搭指诊脉。但见脉象杂乱无章,几近断绝,她立刻转而捋起铁路的裤脚,查看足脉。

      这一动作让在场的军医们又惊又疑:把脉还能把脚背???

      陈没药已顾不上看其他人的反应,她全神贯注地感受脉象,发现生脉生机仍在,胃气未绝,还能用药,这让她精神大震!

      越野车全速行驶,车厢内空间逼仄,时而颠簸。陈没药却丝毫不受影响,眼神沉静锐利,手稳得不像真人,手指快速翻飞。

      只见她先取人中,针尖斜刺,进针三分后用雀啄法进行强刺激,以用来开窍急救,紧接着是内关、合谷、百会、涌泉,配合双侧足三里。不同组的穴位手法明显不同,但现场的军医都是西医大夫,看不明白陈没药的取穴和手法,只觉得她下针干脆利落,动作间行云流水。

      陈没药手下的银针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进退,快慢之间有着微妙的节奏,轻入重提,反复九次。不过两分钟,铁路冰凉的四肢就开始泛出暖意。

      针下热生,陈没药随即换穴,又取曲池、大椎,先深后浅,用早已失传的透天凉手法,三出三入。她运针如风,提针时急促有力,下按时舒缓轻柔,三出三入之间,铁路滚烫的额头就开始快速地降温。

      先补后泄,一热一寒,陈没药在两组穴位间快速转换,下针精准,深浅得当,快进快出,没有留针,前前后后竟然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而铁路脸上的青紫之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监护仪波形也开始正常起伏,趋向平稳。

      军医们露出惊喜的神色。

      陈没药施完针没做停顿,又从医疗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给L师的侦察兵特地配置的五毒祛秽散,专门预防毒物叮咬和食入性中毒,方剂配伍大胆,异常峻猛,专攻神经性秽毒,是非常时刻的救命药。

      此刻陈没药万分庆幸她平日里为士兵们备药的习惯,否则这回真叫让她束手无策。

      散剂赭红,辛辣异常。陈没药用温水化开,拨开铁路紧闭的牙关,正准备用喂药器将药液推入。

      蓝方医疗队的临时队长伸出手:“吴医生——”

      陈没药猛地回头,丹凤眼张得很大,眼神竟然有几分凶猛。

      临时队长惊惧:“给药不能随便用自制药品,你、你用的是什么药?”

      “蝎子,蜈蚣,蟾酥,斑蝥……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些东西,我要用五毒攻邪,”陈没药看众人均是一脸疑惧,凉凉地说,“药不多,要是让我尝给你们看,剩下的剂量就不够用了。放心,如果他吃了药死了,我自会跟他一起走。”

      众人被陈没药说话的腔调和话里莫名奇妙的诡异弄得背后一冷。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在缓慢爬升后渐渐停滞,临时队长问驾驶员到战地医院还要多久,驾驶员说还有二十分钟,他一咬牙,对陈没药点了点头。

      陈没药随即轻轻托起铁路的下巴,将药少量多次缓慢推入,确保他能顺利地吞入。

      药液吞入片刻,血氧饱和度又开始爬升,过了三分钟,铁路的指尖有了微弱的颤动。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睑动了,青灰的脸色逐渐转红,自主呼吸变得深长均匀,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恢复正常,持续饱满。

      铁路的转变彻底打破了车厢内压抑的死寂,军医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没药,而陈没药已经在颤着手收拾她的银针和医疗包了。

      收拾医具的行为在军医们眼中颇有种了事拂衣的味道,但那真的只是陈没药没法子时缓解紧张的最后方式。她收拾完医具后再次去探铁路的手腕,确认气机复通后才轻轻说道:“毒势虽然退了大半,但还有余毒,一定要继续排毒扶正,配合抗感染和护脏腑的治疗,不能有任何后遗症。”

      说完,陈没药靠上越野车厢的壁板,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但陈没药知道她不可能像他们一样松一口气,因为铁路还躺在那里。

      刚刚的施针和强烈的情绪起伏极大地损耗了陈没药的精气,她闭上眼睛,忽略了旁人的打量,不住地猜想蓟镇沦陷后师伯的境遇,不知不觉间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抓住了铁路的手。

      铁路的手掌宽大,陈没药勉强握住他半个手掌,抓得紧紧的。有军医瞧见,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示意他去看。

      陈没药已无心察觉众人的反应,她还在努力调整自己,试图从时空混乱交织的晕眩中脱离。不知过了多久,旧日时光又潜入记忆的深处,车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让她渐渐平静了下来。

      大家都异常聪明地保持了沉默,一直到战地医院门口候着的急救人员接手,才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着车上发生的惊人急救,并八卦地猜测起吴药医生和铁路大队长的关系。

      吴药一直紧跟着到了手术门口,蓝方医疗队的临时队长看她坚守的架势,便和其他军医一起回去继续接治其他伤员,留她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思绪翻飞。

      此时吴药的心绪时而奔腾澎湃,时而潜幽呜咽,一时天上,一时地下。她不停地猜测,他会是师伯吗?他是不是遇到了和我一样的遭遇?可他为什么又这么年轻?我死的时候蓟辽边关应该已经失守,师伯呢?他有没有有等到援军?往日的画面再次不可避免地浮现,浓烈的情绪让吴药的眼底胀出血丝,眉头锁结,不复往日的清明疏朗。

      手术中的信号灯还在红着,吴药就直挺挺地坐在那。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腰背突然垮了,她慢慢地弯下腰,用手捂住了脸,泄出几声委屈至极的呜咽。

      ……

      铁路是在半夜醒的。

      演习区域的武装分子还未完全清剿,中途作战队员收到蓝方医疗队传回的消息,得知已经有人在盯着手术室的情况,便没有再派人来看护。吴药就这样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丛林迷彩,一个人抱着头盔守了大半夜的门。

      中间她时不时站起来透过观察窗往里看。病床上的人一直闭着眼,扣着呼吸机,但即使昏迷着,嘴角的线条依然没有完全松懈下来,那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虽然呼吸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吴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熟悉的气韵。因为就算是躺在病床上,就算是闭着眼,他周身仍散发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庄重,像一座青葱正茂的山,连绵而沉默。

      每次起身看他,吴药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乡情怯之感,这感觉中夹杂着孺慕、委屈、和害怕期待落空的惶然,让她几乎每一眼都忍不住泛起眼泪,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忍不住频频去看。

      病床上的人手忽然动了一下,吴药看见了,她的胸腔猝然擂鼓,手一下子扶住了门框。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爬升,从九十升到了一百,又升到了一百一十五,那是交感神经在被激活。铁路喉结滚动,睫毛颤动,双眼慢慢张开,先是浅浅的一条缝,然后看清了光线明亮的天花板。

      面罩上有细小的水雾凝结但很快又散去,铁路慢慢抬起右手,摸到面罩的边缘,想确认这东西是什么。动作间气道受到刺激,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监护仪上的心率又跳起来,护士站那边的报警灯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铁路重新闭上了眼,门外的吴药心又提了起来。

      但作为医生,吴药知道那不是昏迷,只是短暂的合眼休息。她靠在门框上,可笑自己的关心则乱,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上沾满泥水的迷彩服沉重得不像话。

      走廊里远远传来了脚步声,护士站已经通知医生过来了。

      铁路又睁开了眼,这一次,那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落在了吴药的脸上。

      那双眼像幽谭一样深邃,让人看不透。吴药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坠入那双湖瞳。

      “同志,让一让!”一个护士轻轻推了吴药一下,“先让我们进去看看!”

      吴药下意识地想跟进去,被护士眼疾手快地拦在了门外。接着呼啦啦来了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她好心地提醒吴药“你领导醒啦!”说完推门进去,又把吴药关在了外面。

      医护人员紧张有序地检查着铁路的情况,挡住了吴药的的视线。她突然回过神来,不敢再看,呼吸急促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他带着口罩,对一脸焦躁的吴药说:“病人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如果没有感染的倾向,明天早上会转到普通病房。”

      “谷胱甘肽用了吗?”吴药忍不住问。

      医生瞅了瞅她手臂上的红十字肩章,了然:“一直用着呢。既然你也是军医,我就不多说了,想看病例可以去护士站。”

      医生走了,吴药正准备进去,里面的护士就哎哎哎地挡住了门:“瞧瞧你身上,又是泥又是灰的,找个地方先换换衣服吧!”

      吴药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最后没办法,只能暂时退到了一边。她想了一会儿,又抱起她的头盔去护士站询问铁路的病例,看完内容先暗自松了一口气,最后在名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铁路。

      吴药的眼神闪烁,她故意站得更板正些,几句话哄得小护士红了脸,最后成功复印了铁路的病例,又借着着急看领导的理由诓得小护士借来了一身白大褂。

      吴药就这样穿着白大褂,再次回到了病房门前。她的心跳在推门的时候就开始极速飙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病床前了,几乎快要挨到床栏。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在她靠近的瞬间又跳了一下,她慌忙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治疗车的轮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床上的人又睁开了眼。

      铁路就这样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

      女孩儿摘掉了头盔,发丝凌乱,衬得轮廓愈发分明。一双丹凤眼眼梢微翘,瞳色乌黑,其中锋利被双眼皮冲淡了大半。那股迎面扑来的雌雄莫辨的独特气质,竟让铁路一时难以移开眼。

      但是在吴药看来,这目光中并没有故人重逢的恍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心不住地往下坠。

      “师——首长。”她开口,嗓子有些哑。

      铁路喉结滚动,眉头皱了一下,面罩边缘的水雾浓了又淡,他抬起右手,居然想摘掉面罩。

      吴药吓了一跳,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能摘!”

      铁路任她摁着,目光一错也不错地望向她。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吴药觉得自己有些大逆不道,于是她目光闪烁地躲开了铁路的视线。

      铁路慢慢抬起左手敲了敲脸上的面罩,吴药反应过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扒拉出一沓笔记纸和记号笔,小心翼翼地避开乱七八糟的管子,递给了他。

      铁路自然地接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他与她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默契。

      因为指尖还夹着监护血氧的夹子,铁路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地很费力气。吴药盯着白纸,看他写出了“你是谁”三个字,鼻腔顿时泛酸,赌气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铁路仍是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说不出地让她心里发紧,她只好开了口:“我叫吴药,是S集团军L师师属医疗队的军医。”

      不认识……铁路又写,“是不是你救了我”。

      吴药点点头,任性地想,五毒祛秽散的方子不还是你教我的吗……

      铁路放下了纸笔,他已经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姑娘。他想,昏迷的时候似乎有个人一直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冰凉柔软,让他心中十分熨帖,是不是这个救了自己的军医呢?他向吴药伸出了手。

      吴药毫不犹豫地双手握了上去。

      连夜将武装分子移交给警方后匆忙赶来的袁朗和齐桓,一进来就看到自家大队长握着个姑娘的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正在“深情”对视。

      他俩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这、这不对啊,没听说大队长谈恋爱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疑是故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