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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伤难愈的退伍军人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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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没药在幻海中沉浮。后金的铁蹄声中,边军的惨叫撞击着心神,长辈的脸庞断断续续而又残缺不全地从面前一闪而过,她感到伤口越来越疼,疼得她想要喊出声,疼得她想奋力睁开眼睛。
“哗啦”一声,意识仿佛从水中一跃而出,陈没药猛地睁开了眼!
是白天了。
房间内光线柔和,一边的诊案上整齐摆放着针盒、药枕和陶碾,两侧立着实木药柜,层层抽屉错落排布,阴刻着各种药名。
陈没药费力地抬起胳膊,发现胸口被干净细密的纱布紧紧包裹,她用手背盖住眼睛,只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疼得不想再去管自己是不是被人看光了。
如果她没在做梦,在昏过去之前她已经被戳成刺猬了吧?哪位神医妙手回春,居然还能救活了她?
陈没药躺在吴春堂仿大明药庐制式的诊室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来到了异世,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惨烈的战场上侥幸被救,落入了这间寻常的大明医馆。
而诊室外面,抢救了陈没药一晚上的吴平,正一脸茫然地坐在外堂等着族长的到来,脑子里翻江倒海地回忆着这些年读过的明史笔记。让吴平茫然了一晚上的,并不是陈没药的惊人出场,而是她居然和吴平过世多年的祖奶奶长得一模一样!
事情似乎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相对论来猜测,而是开始朝着魔幻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吴氏族长一行人从山里狂奔而来,已过古稀之年的老人在小辈的搀扶下愣是走出了脚下生风的气势。待一行人匆匆忙忙走进医馆,还没等陈没药露出震惊的表情,吴氏族长就惨烈地喊道:“奶奶!”
乱了套了,全乱了套了!陈没药被这些衣着怪异的人惊得眼睛都直了,吴平拼命拦着要上前来哭丧的吴氏族长,不迭地提醒病人还重伤着,而后面一溜的年轻人呆愣、震惊、恐慌,像是戏台子上各样的丑角,动都不敢动。
陈没药忍痛,抬起胳膊拱手道谢:“多谢、多谢各位,救命之恩——”痛极之际,手腕上那枚哑了的铜铃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棉絮,极轻地响了一声,然后混进了钟摆的滴答声中。
陈没药说的是带着吴语口音的晚明官话,吴平满头大汗,连蒙带猜地向吴氏族长转述陈没药的话意。没想到吴氏族长却一把推开吴平:“不用你给我翻译,我奶奶当时在山里,说的就是这种话,那时候、那很早时候的官话嘛!”他情绪大起大落,说话间喘着气,人却异常兴奋。
吴平这才又想起来祖奶奶秦氏的来历。
吴氏族人都知道,秦氏当年是祖爷爷从山里捡回来的,人生得剑眉凤眼,一杆红缨枪耍得十分威风,祖爷爷稀罕得不得了,连哄带骗把人娶进了门。但很少有小辈知道,因为穿着怪异、语言不通,秦氏当时差点被人视为妖孽异端,好险没被做法驱逐出去。要不是列强辱国的年代造个身份不算什么事儿,说不定秦祖奶现在已经成了灵异小说里的民国怪谈。
现在这同样妖孽的境遇,再配上陈没药与祖奶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俊秀模样,吴氏族长只那一眼就对陈没药生出了亲近之感。他眼含热泪,也说起了不太熟练的明代官话:“奶奶你莫怕,这还是咱中国,皇帝没有啦,人民当家作主啦!”
陈没药刚因为听到熟悉的乡音放松了些戒备,很快又被吴氏族长的话砸得头晕眼花,她吃力地问:“你说什么……”什么叫人民当家作主了?还有姓人的门阀士族吗?不对,这人为什么喊自己奶奶?!
后面的那群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说着腔调怪异的话,不是大明南北直隶府或者江南各府的官话,也不是任何一种陈没药熟知的方言。这时窗外传来疾驰产生的陌生异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那绝对不是车马奔走能够发出的动静。
陈没药强撑着头,透过木窗向外看去,而那全然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形状怪异的铁壳器物在宽阔的路上疾驰而过,融化的积雪被碾出嗖嗖的声响。还有人骑着两轮的铁架子,在路边晃晃悠悠地经过。那些人和屋里这群年轻人一样,穿着怪异,但他们脸颊丰腴,带着丰衣足食养出的气色。
这不是大明……
我其实是死了吧?陈没药呆住。
……
无根飞羽被狂风骤然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陈没药接连几天都被茫然和恐惧包围,惶惶然连换药时的疼痛都没感觉到。
吴氏族长坚持住在陈没药房间的隔壁,仍是不放弃和陈没药聊天,抓住机会就和她讲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讲二人成婚后奶奶如何悍名远扬,讲奶奶生下的儿女是如何的豪杰,如何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创造某某光荣事迹。
陈没药机警得很,尽管吴春堂的一伙人已经知道她来自异世,但她仍不肯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过她很给这个老人面子,听他颠颠倒倒讲起旧事时,偶尔露出笑意。这倒不是什么青眼相加,而是任陈没药再如何学得师伯陈洲鹤的天马行空,她也没敢接受时空穿越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只有在吴氏族长说起祖奶奶旧事时,她才能凭借着秦氏的相同遭遇来短暂地逃避现实。
吴氏族长说他的祖奶奶姓秦,一开始确实让陈没药激动了好一阵儿。因为陈没药的师母也姓秦,出身武将世家,和秦氏一样擅长枪法,所以最初她猜测是不是秦家的哪位姑奶奶和她一样来到了这里。只可惜偏偏早她那么些年,让她无法再寻旧人。
不过很快吴氏族长还交代,陈没药和秦氏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这反而让陈没药陷入很长时间的失落,因为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师母娘家那边是没有人跟陈没药长得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陈没药做何种反应,吴氏族长都始终直白地表达对自己内心猜测的笃定。
生出希望,希望破灭。
噩梦,梦醒。
越是乱如一团麻的时候,陈没药的心绪越是神乎迷也,她不停地去认识这个新世界,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猜测。她震撼于血压测量仪、血糖仪这些现代医疗器械能够分秒之间测指标,甚至每天都要为马桶如厕、冲水这些现代生活起居用具感到惊叹。
如此情绪起起伏伏,反倒让陈没药渐渐有了点人气儿,面相和气质恢复了几分整洁清明。她眉目英挺,白面红唇,带着雌雄莫辨的俊秀,行为举止端方有礼,经常让换药的女学生脸红。
吴氏族长见陈没药有了生气,开始和吴平一起教她学习现代语言。吴氏族长还保留着秦氏说过的明代官话的记忆,吴平则是个明史一点通,两人一起很快帮助陈没药熟悉了这个时代,等到陈没药能够下床走动,她已经能和周围的人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
陈没药的身体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恢复,春天还没来,她就能在女学生的搀扶下去外面透透气了。第一次出门是在晚上,女学生搀着陈没药,闻着她颀长匀称的身上散发出的药香,又有些脸红,脚步无意识地慢了几拍。陈没药低头看看女学生,示意可以走快一点,温和的眼神让女学生的脸更热了。
实在不怪女学生对着一个同性犯花痴,是陈没药长相过于中性,而且个头比一般女孩子高出两头,凤眼含笑的时候,那哪能抵得住啊。
出了门,陈没药错愕地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城市,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星河坠地的神界,不然她怎么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不过她收束心神,立刻想到了诊室里的那几盏青瓷油灯。都怪她每日睡眠时间太长,吴平又把诊室复刻得过于古朴,以至于她至今没有疑惑那些油灯为何从来没有添过油。
等她强行按下神思再往前看,看到高高的路灯沿着马路延伸出去,照亮了路旁生机渐旺的香樟树。居民楼一层一层,方方正正,全然不是旧时建筑的飞檐流阁。灯光零零星星地从那里的窗户透出来,同时被夜风送来的,还有一些无法细闻内容的欢声笑语。
几个小吃摊就支在不远不近的路口,五六个还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围坐在矮桌前,正就着暖黄的灯光吃热气腾腾的馄饨。在他们远处有一面巨大的画,会自己发光,那画里的女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颜色鲜艳的不像是画出来的,倒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再远的地方,一些围墙里偶尔传出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是悬在夜空中的星星。但陈没药并不知道这是城市成长的符号,对她来说,这更像红星乱世的灾相。她的心跳得又重又响,撞得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疼。
这天晚上,陈没药第一次梦到旧人,梦里她很伤心,问师父能不能带她走,可惜师父在梦里不言不语。
醒来后,陈没药怅惘了很久,又回到了刚来时的沉默寡言。
吴平有些心急,这个张狂的聪明人宗族意识非常浓厚,对可能与祖奶奶有血缘关系的“先人”陈没药是真心想要好好对待的。怎么能让陈没药开怀起来?可别伤还没好,人就伤心得走了。但她又能走到哪儿去?从前是回不去的,总不能像族里的小年轻嘀咕的那样,再死一回?
吴平赶紧摇摇头,不不不,那个小年轻被族长拿拐棍追着打的样子犹在眼前,他又想,这位姑奶奶来时穿着医官的衣服,应该是精通医术的,不如让她尝试尝试在医馆坐诊行医?有了事情做,人可能就没那么低沉了。
这个主意大胆到可以用狂野来形容。一般人对于陈没药这样一个来历尚不明,连现代身份都没有的天外来客多半藏着掖着,而吴平这一番建议几乎是要把陈没药主动推到外面去。这人平日虽然爱穿些改良的文人汉服,模样斯斯文文,但其实骨子里张狂得很,而且心眼儿多得像筛子,说他七窍玲珑心那是捡着好听的说,吴氏族长只一听,就连连摇头。
“这怎么能行?”他还没有完全从陈没药是他年轻版奶奶的认知中摆脱出来,潜意识里仍然觉得陈没药是个武行,一时间忘了那身被他藏起来的医官公服。
吴平退而求其次,说先让陈没药接触接触吴春堂平日里怎么坐诊行医,看看她是什么反应。这次族长没再吭声。
隔天,女学生给陈没药换过药就扶着她去了外诊室。
来吴春堂看病的人很多,吴平除了亲自上手,还要时不时盯着经验不足的学生看脉行针。陈没药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布,听见一个年轻学生回答吴平的问题: “再下一针,这针应该会有明显的酸胀感。”
她默默听了一上午,心有些痒,闻言不禁用指尖拨开帘缝,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光着上半身,姿态端正地坐在榻上,吴平的学生正执针下到他的肩井穴。
学生的指法不错,进针也稳,可手法却颠倒了。陈没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看诊的两人吓了一跳:“久伤气虚,不能全用泻法。换,针法,旧伤能治好。”
中年男人闻言眼睛一亮,他好奇道:“大夫,你这摸都没摸,怎么知道我有旧伤?”
陈没药:“你左肩比右肩高,肩颈僵硬,板结,抬手时明显受限,是不是,还有麻痹感?”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我年轻的时候肩袖损伤,做过手术,可是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平时抬手的时候低抬高抬都不显,但是抬到中间的时候会突然没有力气。”
陈没药说话更流畅了些:“阴雨天钝痛?现在是不是,摸不到后背了?”
中年男人又是点头。
看诊的学生早被吴平嘱咐多次,这是吴家一位辈分很高、本事很厉害的姑奶奶,一定要敬重对待。所以他规规矩矩地去了针,老实站在一边听陈没药讲话。
怕学生因为她的贸然打断心里不痛快,陈没药笑笑,边想边说:“这位兄弟,你要是想除掉病根,就要,深入下针,我们这位小先生不敢,刺激你的旧伤,所以针位浅,想让你,慢慢适应。”
“嗐,我明白。前几次回去都是好一阵子,没过一个月就倒灶了。我本来就没想着能彻底治好,那大医院的大夫早就都说了,不可能恢复成原样儿。”中年男人很直率,“我这都七八年了,乍一听您说能治好,这心里还怪激动的,要不,您给瞧瞧?”
陈没药头一次接触现代病人就遇见一个性格爽朗的人,闻言不再犹豫,自己慢慢站起了身,看得旁边立着的学生紧张兮兮,脱口而出“姑奶奶您小心点!”
中年男人乐了,这姑娘看着年龄不大,居然应这么大小伙子一声姑奶奶,真是有意思。
陈没药被中年男人笑得有些尴尬,她摆摆手,穿过帘子走到诊查床前,手放在了中年男人的肩颈上。只轻轻一按,她就发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症状:肌肉僵硬,痛点深沉固结,粘连感十分明显,这是长期负重外加长期剧烈运动造成的劳损,或许在某一次急猛的动作中演变成了撕裂伤。
陈没药客气地问:“您当过兵?”
中年男人不乐了,他语气微沉:“摸一下肩膀,就能摸出来我当过兵?”
陈没药谦虚:“是您这症状有些典型,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哦,问吧。”退伍军人稀罕得直挠头。
“您的肩膀伤了有七八年了吧?”
“是,手术完也得有七年了。”
“当时大夫是怎么处理的呢?”
“那时候我首长,嗐,硬是给我找了一国外留学回来的外科医生,说是要在国内试验什么关节镜手术,切开一个小口子就能把肌腱给缝好喽。手术是成功了,可肩膀不是原装的了,过了七八年了,零件抗议啦!”
陈没药抓住话里的关键词,手术。吴平给她讲过,西方那一套玩意儿,手术,外科、内科,现在全面“侵略”中国,压得中医都快成“迷信”了。
面对不明白的东西陈没药的原则是少说话,权当退伍军人口中的关节镜手术是什么能把筋腱重新连接的奇技。她又为退伍军人细细把过脉,心下比照着旧时战场上金创术后筋膜粘连、气血阻滞的顽疾,断定他的肩伤是表皮愈合后内里筋膜破损之处没恢复好,气血不足以濡养筋骨,导致的后期抬举废弛、久痛不愈。
“怕疼吗?”陈没药语气柔和。
“你可别小看我,拳头砸过来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退伍军人豪气冲天。
于是陈没药让学生取来一套九针和干净的纱布,学生出去后,再回来的是吴平和学生两人。吴平亲手拿着一套改良的明代精制九针,针盒里还有一个小布袋,那里面装的是艾绒。
陈没药洗净双手,亲自下针。
她之前卧床数月,手腕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自四岁起就开始拿针的手依旧少见的沉稳。吴平见她还是取缓解肩周劳损的常用穴位,在肩前、肩髎、条口、承山几处,透刺配合着牵引,行的是疏淤泻法,但不知手下动作哪里有细微差别,竟让退伍军人闷哼一声。
退伍军人骤然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和前几次学生行针时的毛毛雨完全不同,简直酸得他牙根紧咬,又胀得他脑袋发蒙。但陈没药没有停针,而是又稍稍往下进,直到退伍军人恍然觉得这针要一直刺向他的肝胆,陈没药才松开手将针留在那几处穴位。
很快,陈没药又取针刺向肩胛冈上缘,这针比较浅,进针后没有多捻,像是轻轻提了一下后又缓缓按了几次。这次退伍军人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眉头松开,抿得发白的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最后,陈没药在他的左手用一根短针轻轻一刺,下针极浅,捻了足足七八下,留针后细细观察退伍军人的反应,见他鬓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便让他慢慢向左边转头。
退伍军人先是谨慎地试探,而后幅度大了一些,最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转了四五十度却没感觉到一点疼痛!多年的酸痛像是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久违的松快让退伍军人呆愣了片刻后激动地想站起来,却被陈没药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
陈没药后退半步,坐在凳子上缓解站立行针带来的胸痛。
吴平眼神闪烁,诊室一时无声。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陈没药站起来依次起针,所有的针起完,中年男人的肩颈只留几处淡淡的红。这次陈没药让中年男人再做一次扭头和抬臂的动作,能活动的范围明显扩大了,僵硬感也明显减轻。
退伍军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笑了,冲着陈没药说:“大夫,留个电话吧?”
陈没药愣了一下,看了看吴平,吴平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莫名其妙,陈没药想。
想要完全恢复肩颈的功能,还要内服调理、外敷膏剂加针灸辅助,吴平将电话写在纸条上,退伍军人拿了纸条便痛快地走了。
“这套九针已经太久没人用了,现在有行家会用,用的也是新九针。不过我见大多大夫还有在起针前点上艾绒的习惯,这个病人不能用吗?”
陈没药这段时间习惯了吴平拿她验证史料的行为,闻言嗤笑一声:“能用,也有用,只是我没力气了。吴掌柜,能否放在下回房歇息了?”
不等吴平回答,从陈没药下针开始就被折服的学生三两步上前来就搀住了她,恭恭敬敬地说:“姑奶奶,我叫赵君亭,我扶您,您慢点~”
窗外光影温柔,檐下春风轻拂。
人总是会在灾难和胜利中积蓄力量。陈没药心想,这是一个摧毁她的时代,但似乎又不是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