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市夜谈：我守人间百鬼门》禄之灼灼

11、第 11 章 沈砚踏

　　沈砚踏回阳间，暮色正笼罩一座临水古镇。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檐角滴落水珠，雾气沿着河道漫开。此地名为望河镇，镇上近来怪事频发，接连有人一夜之间改换命数。有人久病卧床，忽然痊愈；有人家业兴旺，转眼倾家荡产。镇上百姓只当是奇遇，无人知晓背后另有玄机。

　　他寻了一间临河茶铺坐下，茶老板端来热茶，低声叹气。

　　“先生是外乡人，最好早些离开。最近镇上邪门得很，不少人去找镇西的陈婆求心愿，求什么，便能成什么。只是凡遂愿之人，不出半月，总会丢掉一件心头最珍视之物。”

　　沈砚指尖摩挲杯沿：“陈婆是什么人？”

　　“住在镇西老槐树底下的土屋，常年闭门。有人求富贵，丢了儿女的牵挂；有人求病痛消散，丢了过往半生的记忆。大家只看见如愿的甜头，看不见背后的代价。”茶老板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我邻居前些天求儿子科考得中，榜单下来果然高中，可回家之后，儿子再也认不出他这个爹。”

　　沈砚放下茶钱，起身往镇西走去。老槐树粗壮参天，枝干盘虬，树下一间低矮土屋，木门虚掩，屋内飘着淡淡的艾草烟气。屋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排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求愿人的名字。

　　听见脚步声，陈婆缓缓抬眼，那双眼睛漆黑空洞，没有眼白。

　　“沈先生，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等候许久。”

　　“你靠着交换人心至宝，帮人遂愿。”沈砚目光扫过案上木牌，“你不是亡魂，也不是阴物，是活生生的阳间人。为何要做这种交易？”

　　陈婆缓缓笑起来，皱纹层层堆叠：“我这一生很苦。年少丧夫，中年丧子，到老孤身一人。当年我曾去往阴市，听闻逆命古法，知晓世间有法子可以换命换愿。我没有本事去炼制逆命之物，却悟出一条捷径——以愿换愿。拿人心中最珍贵的东西作为抵押，换取想要的结局。”

　　她抬手，指尖抚过一块木牌，木牌微微发光：“归墟封印稳住，阴市的渠道断了。可人心的渴求不会消失。我不必收集庞大业力，只需要一点点世人的心念至宝，积少成多。待我积攒足够，便能改写我儿子当年的死局，让他重回人间。”

　　“你换来的重逢，是偷来的。”沈砚说道，“每一桩交易，都要剥离求愿人心中最重要的羁绊。有人失去亲情，有人丢掉良知，人间的情分被一点点掏空。你若强行唤回你儿子，他归来之时，世间所有被抵押的心念，都会跟着崩塌。”

　　陈婆脸色骤然变冷，猛地一拍地面。屋内木牌全部亮起，无数被剥离出来的执念虚影从木牌中飘出，在土屋内盘旋飞舞。那些是众人割舍下的亲情、回忆、热爱。

　　“他们是自愿交换！”陈婆厉声开口，“是他们贪求结果，甘愿割舍心头至宝，怨不得我。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虚影呼啸着朝沈砚扑来，这些执念不同于阴市那些狂暴的业力，柔软却缠人，一旦沾身，便会勾起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引诱沈砚割舍自己心中的羁绊。

　　沈砚翻开旧册，册文流光舒展，却没有直接打散虚影。“这些心念，本就属于镇上百姓。你只是代为保管，无权拿来完成你自己的心愿。”

　　陈婆一挥衣袖，土墙轰然裂开，墙内藏着一面古朴铜镜。镜面微光浮动，镜中映出少年模样，那是她夭折的儿子。

　　“你看，他就在这里。”陈婆望着镜面，眼神温柔又疯狂，“只差最后三份心念，我就能破开生死阻隔，把他接回来。谁都不能拦我。”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冲进一个少年。正是那位科考得中，却不认父亲的书生。他眼神茫然，却本能地朝着屋内铜镜望去。

　　“我总觉得，我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书生低声喃喃，目光落在陈婆身上，“我来这里，想找回它。”

　　陈婆脸色大变，立刻催动执念虚影阻拦。沈砚抓住时机，旧册光芒散开，柔和的光丝缠绕住漫天虚影。那些心念虚影不再躁动，开始寻找各自的主人。

　　一件件丢失的羁绊，飘回求愿人的魂魄之中。书生眉心微光一闪，尘封的记忆慢慢复苏，父亲的面容重新回到脑海里。他愣在原地，泪水瞬间落下。

　　木牌一块块黯淡，陈婆积攒多年的心念储备飞速消散。铜镜光芒一点点减弱，镜中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不！停下！”陈婆扑向铜镜，伸手想要抓住镜中人。

　　“你执念深重，可你儿子当年离世，本就是天命。”沈砚轻声开口，“就算你用旁人的羁绊强行将他唤回，他也是一具被执念拼凑的虚影，没有真实的灵魂，母子二人，只会永陷虚妄。”

　　陈婆的手停在镜面上。镜里少年抬起头，轻轻摇头。

　　“娘，不必了。”少年的声音从镜面传来，“当年我离世，只盼你好好活下去，不必为我耗尽半生，掠夺旁人。我早已踏上轮回之路，下一世，自有缘分。”

　　陈婆浑身一颤，泪水滚落，多年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铜镜光华散尽，镜面恢复普通铜锈的模样。她颓然跌坐在蒲团上，再也没有力量催动术法。

　　屋外细雨渐停，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土屋。镇上被夺走羁绊的百姓，陆续恢复丢失的记忆，有人悲喜交加，有人怅然释怀。

　　陈婆抬手，将案上残存的木牌尽数焚毁。青烟袅袅升起。

　　“我错了。”她声音沙哑，“被思念困住，不知不觉掠夺了这么多人。我愿意去官府自首，将一切缘由说出，偿还欠下的因果。”

　　沈砚微微颔首，收起旧册。正要转身离去，怀中石符忽然微微发烫。旧册页面悄然翻动，浮现新字。

　　“陈婆之事了结。人心求愿的交易，并非仅此一处。深山之中，有一座祈愿观，观中道士以替人消灾为名，暗中收集众生的命线。他知晓归墟封印的秘密，正在暗中寻找能够松动封印的契机。”

　　沈砚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暮色下，群山层叠，祈愿观藏于云雾深处，新的风波，已经在山林间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