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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姐妹的新衣与三根绣针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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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周六的家宴还有三日,秦晚棠在家翻了半宿箱子。
樟木箱底压着件石青刻丝褙子,还是她嫁过来时做的,收了五年,领口都有点发暗了。她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腰身紧了些,好在料子挺括,凑凑还能穿。又摸出半块青缎子,就着油灯给女儿妞妞做新鞋。妞妞才四岁,打小体弱,三天两头咳嗽,鞋子做得软乎乎的,鞋尖绣了朵小小的虎头,盼着孩子壮实些。
她得体体面面去慕晴的夫家吃饭。
当年苏家母女三人走投无路,是她接进家住了两年。如今慕晴嫁了人,在夫家站稳了脚跟,请她去吃家宴,她不能给慕晴丢份。
“咔嗒。”
匣子盖被掀开的声音。
秦晚棠猛地回头,就见丈夫贾文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个描金的小木匣——那是她攒着给妞妞抓药的碎银,今日拿了二十文,想给妞妞买鞋面,还没来得及说。
“你动我钱匣子了?”贾文奎几步跨过来,把匣子往桌上一掼,铜钱滚了一地,“秦晚棠你行啊,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还敢学人充贵妇?拿我家的钱贴补你外头的穷亲戚?”
“我没有!”秦晚棠脸瞬间白了,“就拿了二十文,给妞妞买鞋面。周六苏家妹妹请吃饭,总不能让孩子光着脚去。”
“苏家妹妹?就是那个罪臣之女,开绣坊的?”贾文奎嗤笑一声,伸手戳了戳桌上的褙子,“穿这么好去做什么?人家现在攀上锦衣卫的高枝了,还认得你这穷亲戚?我告诉你,铺子里这季度亏了二十两,你把你当年带来的嫁妆拿出来补亏空。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点刻薄的笑:“柳氏说了,愿意进门给我做妾,以后帮着管铺子。你要是懂事,就画个押,同意了这事。以后柳氏管外,你管内,好好带孩子,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秦晚棠浑身发抖,指着他:“贾文奎!当年你娶我时,说什么‘我养你’,现在说我吃闲饭?铺子里的绣样、账册,哪一样不是我帮着理?妞妞生病,哪次不是我守通宵?”
“废话!女人带孩子做家务不是本分?”贾文奎不耐烦,“给你脸了是不是?签不签?不签就滚回你娘家去!”
里屋的妞妞被吵醒,“哇”地哭了起来,咳得直喘。秦晚棠赶紧要进去,却被贾文奎一把搡开,差点摔在门框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晚棠姐?我送绣样过来。”
是苏慕晴的声音。
秦晚棠赶紧擦了擦眼睛,强作镇定要去开门,贾文奎却先一步整了整衣襟,换了副笑脸迎出去:“苏姑娘来了?快请进。你晚棠姐正念叨你呢。”
变脸之快,像翻书似的。
苏慕晴跨进院门,目光扫过院里散落的铜钱,扫过秦晚棠泛红的眼角,又落在贾文奎身后跟着的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件水红襦裙,头上插着支赤金簪子,雕着缠枝莲,样式精巧,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拨着算盘,站在贾文奎身侧,眉眼间带着点刻意的亲昵,正是绸缎铺的账房柳氏。
苏慕晴心里冷笑一声。
前几日她就听巷里人说,贾文奎跟铺子里的女账房不清不楚,还把秦晚棠的陪嫁首饰偷拿出去送人。今日一见,那支金簪晃眼——她认得,那是秦晚棠陪嫁里的一支,当年秦晚棠还笑着跟她说,以后给妞妞当嫁妆。
原来不是典了补亏空,是送了新人。
她没作声,把手里的绣样递过去:“上次说的帐帘绣样,我赶出来了,姐姐看看合不合意。”
秦晚棠赶紧接过来,指尖都在抖。
柳氏却斜着眼扫了苏慕晴一下,慢悠悠拨了拨算盘珠子,话对着秦晚棠说,声音却够全院都听见:“姐姐身子重,铺子里的事还是少管些好。东家以后要纳妾,也得姐姐点头不是?到时候姐姐只管在内院带孩子,外头的事,有我呢。”
语气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了。
秦晚棠脸唰地白了,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
贾文奎在旁边抱着胳膊,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苏慕晴站在原地,手慢慢伸进袖袋。
她袖袋里总插着三根绣针,号针,锋利得很,是她绣双面绣时用的,磨得溜尖。
下一刻,指尖捻针,抬手。
“咻——”
第一根针,钉在柳氏袖口上,针尖穿透青布,钉在算盘框上,寸许的针尾微微晃着。
柳氏“呀”的一声,吓得往回缩手。
第二根针,擦着她鬓角飞过去,“叮”的一声,正中那支赤金簪子。
金簪“咔”地断成两截,从她头发上掉下来,砸在算盘上,发出清脆的响。
第三根针,飞得更准,直直钉进摊开的账册线缝里,针尾颤了颤,正好扎在“支柳氏簪银八两”那行字上。
三招,快得没人看清她怎么出手的。
满院死寂。
柳氏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袖口的针、鬓边的断簪、账上的针尖,三样东西像三道索,把她钉在原地。
苏慕晴收回手,福了一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账房娘子气虚吧?看着站都站不稳。少说话,省得散架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冷意。
贾文奎也愣了,他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绣女,出手这么准,这么狠。
秦晚棠看着地上的断簪,看着账册上露出来的暗账,看着丈夫躲闪的眼神,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点惨,也有点松。
她转身走进里屋,抱出一个红漆木盒,“啪”地拍在桌上。盒子打开,是一张嫁妆清单,还有一叠地契、银票。
“贾文奎,你看清楚。”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当年嫁过来,带了三亩水浇地、两百两压箱银、还有半间绸缎铺的本钱。这些年,铺子里的绣样是我画,账目是我理,孩子是我带。你说我吃闲饭?”
她拿起那张清单,撕得哗啦响:“从今儿起,我的嫁妆银子,我的绣活进项,不经我的手,谁也别想动一文。你要纳妾,可以。先把我的本钱算清楚,还给我。”
“姐姐说得是。”苏慕晴在旁边接话,声音清亮,“姐姐画绣样、管账目、带孩子,哪一样不是进项?只是你们没给她开工钱罢了。真算起来,贾掌柜欠姐姐的,可不止一支金簪。”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围在院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哄笑声此起彼伏。
贾文奎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指着秦晚棠吼:“你敢跟我算?你敢走试试!孩子你别想带走,嫁妆一分也别想拿!我看你离了贾家,能活成什么样!”
围观的人哄得更厉害了,有好事的还吹起了口哨。
秦晚棠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苏慕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抬眼看向贾文奎,眼神亮得逼人:“贾掌柜这话,说早了。姐姐能不能活,不是你说了算。孩子能不能带走,也不是你说了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点冷意:“你铺子里的账,刚才能那根针钉着的那几行,我看着倒有意思。要不要咱们去顺天府,说说这账外账的事?”
贾文奎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本账里,藏着不少偷税的猫腻,真闹到官府,吃不了兜着走。
苏慕晴没再理他,扶着秦晚棠,又牵过里屋出来的妞妞,低声道:“姐,咱们走。先去我那儿住。这事,咱们慢慢算。”
秦晚棠抱着女儿,看着苏慕晴侧着脸的轮廓,坚定又安稳。
当年她拉了一把的小丫头,如今长成能给她撑伞的人了。
三人走出院门,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贾文奎在后面气得跳脚,却到底没敢追上来。
走出去半条街,秦晚棠才哑着嗓子说:“慕晴,给你添麻烦了。本来是去你家吃饭的,反倒……”
“说什么傻话。”苏慕晴握紧她的手,“当年你给我们娘仨一口饭吃的时候,没说过麻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贾文奎这笔账,她跟他算定了。
她不光要帮姐姐脱离这火坑,还要帮姐姐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谁也不能欺负她的人。
暮色里,两个女子牵着个小女孩,身影拉得很长。
没人知道,巷口的暗影里,立着个玄色身影,看着她们走远,又看了看贾家院子的方向,对身后的亲随淡淡吩咐了句什么。
亲随躬身应下,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国公爷没出手。
他知道,他家小妻子要自己打这场仗。
他不抢她的仗。
他只负责,给她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