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19、第十九章 刘姐你能不能别拍了 刘姐打扫时

　　刘姐是早上八点来的。

　　她有钥匙，进门的时候跟平时一样。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沙发上有一个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她本来不打算看的。她做了十几年家政，雇主的私人物品她不碰，不看，不问。但手机屏幕亮着，就搁在沙发扶手上。她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播放界面。文件名称很长。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沈霁川声音合集。”

　　刘姐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播放进度条停在中间，十二分钟的总时长，播到了七分多钟。播放列表下面是几行小字，是音频的备注。她凑近看了一眼。备注写着：“最后一句。三年前采访。他说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看看书。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地铁上。笑了。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

　　刘姐看了三秒。然后她慢慢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看了两秒。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陆衍。把照片发过去。配文：

　　“你老板输了。”

　　陆衍这次没有秒回。刘姐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拖把开始打扫。她拖到客厅中央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陆衍回了一条：

　　“什么输了。”

　　刘姐回：“你看照片。”

　　陆衍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收到一条：

　　“我三年前就说过。她栽了。”

　　刘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继续拖地。

　　九点多的时候温以宁醒了。她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到客厅的时候看到刘姐在拖地，点了下头。“刘姐早。”刘姐抬头看了她一眼。“早。手机在沙发上。昨晚落那儿了。”温以宁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了一下。亮起来。还是那个音频界面。播放进度条停在七分多钟的位置。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放进口袋里。刘姐在旁边拖地。拖把在地板上有节奏地响。温以宁站在沙发旁边。

　　“刘姐。”

　　“嗯。”

　　“你看到我手机了。”

　　“看到了。”

　　“你。”

　　“拍了。”

　　温以宁看着她。刘姐把拖把靠在墙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温以宁。表情很平常。跟平时聊天一样。

　　“发给陆衍了。”

　　“你发给他干什么。”

　　“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老板栽了。”

　　温以宁看着她。刘姐的表情还是那样。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她眼睛里有光。温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沙发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温小姐。”刘姐说。“我跟了沈总十三年。她妈还在的时候我就跟着。她妈走了之后我也没走。我看着她长大的。她小时候不这样。她小时候会哭。她妈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我给她一颗糖。她接了。吃了。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连糖都不接了。她开始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温以宁听着。

　　“她搬出来住之后。我每周来三次。每次来她都在书房。画图。或者看电脑。有时候电脑屏幕上是你的直播。她不让我看。我扫地经过的时候瞄到过。她就把屏幕关了。然后跟我说‘刘姐。地不用扫了’。”刘姐说。“我扫地扫了十几年。她跟我说地不用扫了。你猜她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温以宁没回答。

　　“跟小时候一样。不想让人看到她哭。但她没哭。她只是看着屏幕。你那天在直播。唱歌。她看着。我走了之后她还在看。”

　　温以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握着手机。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掌心。

　　“刘姐。”温以宁说。

　　“嗯。”

　　“你拍了照片。发给陆衍了。”

　　“嗯。”

　　“陆衍跟沈霁川说吗。”

　　“会。”

　　温以宁看着她。刘姐把拖把重新拿起来。继续拖地。拖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温小姐。你别怪陆衍。他嘴严。但他也知道沈总这个人。不说不行。她太闷了。你不推她。她就一直站着。站到天荒地老。”

　　温以宁站在客厅里。看着刘姐拖地的背影。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沈霁川的字。今天早上的。“牛奶喝完了。让陆衍买了。下午到。”

　　温以宁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她已经不数了。口袋里装不下了。她把便签放进房间抽屉里的那个盒子。盒子满了。她又找了一个小盒子。把最近的几张放进去。然后她去洗漱。换衣服。出门。

　　中午的时候陆衍来了。

　　他按门铃。温以宁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超市的。牛奶，鸡蛋，一些菜。另一袋是外卖。他把外卖递过来。

　　“沈总让带的。说你今天没去琴行。午饭别凑合。”

　　温以宁接过外卖。看了他一眼。陆衍的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慢半拍。他换鞋进来。把超市袋子放进厨房。把东西归位。牛奶放进冰箱。鸡蛋放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熟练。像做了很多遍。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陆衍把最后一个东西放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

　　“温小姐。”

　　“嗯。”

　　“刘姐发的照片我看了。”

　　温以宁没说话。

　　“沈总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你打算跟她说吗。”

　　陆衍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打算不跟她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会尴尬。”陆衍说。“她那个人。你存了她十二分钟的音频。她知道了会不知道怎么办。她会假装不知道。但她会一直在想。然后她会做奇怪的事。比如突然把手机藏起来。或者突然不让你听音乐。她干得出来。”

　　温以宁看着他。陆衍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但他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像是他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你跟了她七年。”温以宁说。

　　“七年。”

　　“你很了解她。”

　　“不算了解。只是知道她遇到什么事会怎么反应。”陆衍说。“她遇到感情的事。第一反应是躲。第二反应是藏。第三反应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逼她。她会更躲。你不能逼她。你只能让她自己走到那一步。”

　　温以宁看着他。

　　“她走到哪一步了。”

　　陆衍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超市袋子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他说：

　　“她走到你了。”

　　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陆衍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外卖趁热吃。凉了不好。”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温以宁回到厨房。把外卖打开。一碗粥。一份蒸蛋。一碟青菜。都是热的。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午饭。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她回房间。打开那个装满便签的盒子。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便签。纸条。照片。作文。便签纸。她数了一下。三十七张。她把它们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一个下午。窗外天暗下来的时候。她把它们收起来。放回盒子里。盖好。放回抽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沈霁川的书房门关着。还没回来。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串钥匙。沈霁川的。她拿起钥匙。出门了。

　　她去了楼下的超市。买了排骨。买了玉米。买了胡萝卜。她拎着袋子回来。在厨房里开始做饭。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切块。放在一起炖。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冒上来。她站在灶台前面。拿着汤勺。搅了一下。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翻”的文档下面打了一行：

　　“刘姐拍了照。陆衍看了。他说不告诉她。他说她走到我了。我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我不吃胡萝卜。但她能吃。我在炖汤。等她回来。”

　　打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搅汤。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厨房的窗户外头能看到楼下的街。她看了一眼。白色面包车不在了。花坛边上空空的。她收回视线。继续炖汤。汤的味道出来了。玉米的甜混着排骨的香。厨房里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锅里的汤。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猫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尾巴圈着爪子。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