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声沉耳》烬观渡

1、夏初相逢 九月的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碎叶，扑进市一中的教学楼走廊。

　　刚结束年级统考的午休，走廊里闹哄哄的，满是学生讨论试卷的说话声。苏念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答题卡，贴着墙根慢慢走。她是高二（3）班的苏念，安静，习惯把存在感压到最低，连走路都尽量放轻脚步。

　　走到楼梯转角的窗口，她下意识抬眼，看见了那个人。

　　顾之衡。

　　隔壁高二（1）班，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名字，校园里人人都听过。传闻里的天才，清冷寡言，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

　　他斜倚在窗边的墙面上，脊背挺直，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侧脸落在香樟投下的阴影中。宋屿站在他对面，手里抱着篮球，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上午球赛的事。

　　苏念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见顾之衡微微偏过头，将左耳转向宋屿的方向。右耳对着窗外，完全没有接收声音的姿态。他睫毛很长，垂着眼，安静听着朋友滔滔不绝的话语，只偶尔淡淡应一声，声音很轻。

　　苏念只是匆匆一瞥，没有多想，抱着答题卡继续往下走。心里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象：原来顾之衡听人说话，习惯侧着左边。

　　她把答题卡送到年级办公室，折返回来时，走廊的人少了大半。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冲过来，是几个追逐打闹的男生。其中一人没稳住，狠狠撞在苏念肩头。

　　怀里的试卷哗啦一声，四散摔落在地。

　　笔也滚出去，滑到了不远处顾之衡的脚边。

　　苏念蹲下身，连忙伸手去捡散落的纸张。指尖刚触到答题卡，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一步拾起那支黑色水笔。

　　视线向上，撞进顾之衡清淡的眼眸。

　　他弯腰，将笔递还给她。依旧是微微侧着左耳，对着她，语调简短，没什么起伏：“小心。”

　　他的声音很干净，像初秋落在湖面的风。

　　苏念愣了一瞬，伸手接过笔，低声道谢：“谢谢你。”

　　顾之衡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回宋屿身边。宋屿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苏念的方向，又转头凑到顾之衡耳边，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顾之衡只是淡淡摇头，目光却不经意间，短暂掠过苏念蹲在地上捡试卷的背影。

　　苏念将所有答题卡收拢整齐，抱在怀里。等她再次抬头，窗边已经空了。

　　香樟叶被风吹落，落在窗台上。

　　下午的自习课，苏念去图书馆刷题。她固定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面简单，只有习题册和一支薄荷蓝的水笔。

　　没过多久，图书馆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念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顾之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书。他环视一圈，没有选择前排空位，径直走到苏念斜后方的座位坐下。

　　隔着两排书桌，不远不近。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苏念偶尔抬眼看向窗外，余光总能捕捉到身后那个安静的影子。他看书很专注，侧脸的轮廓落在柔和的日光下。

　　她不知道，斜后方的少年，目光偶尔会越过书页，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顾之衡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心脏有极其轻微、熟悉的闷痛感，转瞬即逝。他早已习惯忽略这种隐痛。右耳世界是永久沉寂的，所有声响，全部依靠左耳收集。

　　十六年，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和病痛相伴，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直到今天，在走廊，看见那个抱着试卷、安安静静的女生。

　　宋屿说他最近总往图书馆跑，问他是不是终于肯放下书本，留意身边的人。顾之衡当时没有承认。

　　他只是，想多看她一会儿。

　　仅仅这样，就够了。

　　夕阳慢慢下沉，金色光线穿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

　　苏念收拾书本准备离开，起身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斜后方。顾之衡依旧埋首在书本间，没有抬头。

　　她轻轻带上椅子，放轻脚步走出图书馆。

　　门合上的刹那，顾之衡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空荡荡的方向。

　　书页空白的边角，他用极轻的力道，笔尖无意识描摹了一笔，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念”字。

　　很快，又被橡皮轻轻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