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难清》冻白

1、开学 重逢

　　——时间匆匆，一转眼又到了九月。

　　整个暑假过得糊里糊涂的，什么也没干，就这么晃到了开学。窗外有新生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几句听不太清的方言。

　　开学的第一节课，教学楼走廊里全是人。

　　应之宜拿着课表找教室，三楼最里面那间。暑假刚过，走廊里一股新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人从旁边挤过去，差点把她手里的笔记本撞掉。她侧身让了一下，抬头看教室号，到了。

　　教室门开着半扇，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准备找个靠后的位置。

　　然后就看见了讲台上那个人。

　　她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写第一节课的课题。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她写字的姿势没变，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很慢。应之宜一眼就看见她耳根后面的那颗痣。那个位置太熟悉了。

　　应之宜愣在门口。

　　后面有人要进教室，从她旁边侧身挤过去，碰到了她的胳膊。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几本书，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吗？”

　　应之宜又往后退了一步到走廊里，重新看了一眼课表。白纸黑字，课程名称、教室号、教师姓名——裴因。不是同名。就是她。

　　两年前被应之宜用一句“我们结束吧”就甩了，连回都没回的那个人。

　　应之宜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年了，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裴因的场景，唯独没想过她会站在讲台上，而自己坐在下面。

　　“同学，你没事吧？”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又探出头来，这次多看了她两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应之宜说。

　　“那你进不进？要打铃了。”

　　应之宜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她走了进去。

　　裴因听到动静转过了身，粉笔停在了半空。她看见应之宜，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指向了第一排的那个空位。

　　第一排正中间。应之宜走过去坐下。教室里空调还没开，有点闷，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裴因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旁边座位有人坐下来，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她把书往桌上一摊，凑过来小声说：“我叫林微微，你叫什么呀。”

　　“应之宜。”

　　简单和林微微交流几句后上课铃打响。

　　一节课，裴因从应之宜身边经过五次。

　　第一次是发表格，裴因把纸放在应之宜桌角，指尖离她的手不到一寸。第二次是看后排的投影，从应之宜身后绕过去，袖口擦过她的胳膊。第三次、第四次，应之宜记不清了，只记得每一次裴因靠近，她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次，裴因手里的纸掉了下来，飘到了应之宜的脚边。

　　她弯腰去捡，领口垂下来。应之宜看见她锁骨处的位置多了三个字母，是自己的名字缩写。以前没有。

　　裴因捡起纸，直起身，目光从应之宜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下课铃刚响，林微微就匆匆往厕所跑去，说她憋了一节课了。

　　过道上的几个人堵着收拾东西。裴因站在讲台边整理教案，有人从她身后挤过去撞了她一下。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应之宜刚好站在她正前方。

　　裴因倒进应之宜怀里。

　　应之宜下意识接住她。裴因的手撑在应之宜胸口，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很烫。她咬住了应之宜衣领的布料，牙齿隔着衬衫磨过她的锁骨，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但那个位置像被烫了一下。

　　应之宜低头看她。她睫毛垂着，看不见眼睛。那几个人散开后，裴因便退开半步，不紧不慢地把领口拢了拢，好像刚才咬人的不是她。

　　“麻烦让一下。”声音不高不低。

　　应之宜侧开身。裴因从旁边走过去，袖口擦过她小臂，凉凉的。

　　应之宜把笔记本塞进包里也往外走，林微微在这时从后面追了上来，跟她并排走着：“你回宿舍还是去食堂？”

　　“宿舍。”
　　“几号楼？”
　　“三号。”

　　林微微眼睛亮了一下：“我也三号。几零几？”

　　“312。”

　　林微微停下脚步，盯着应之宜看了一秒，然后笑了：“巧了。我也在312，我们一个宿舍的。”

　　应之宜看着她。

　　“真的，”林微微掏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

　　应之宜点点头通过了她的好友，和她一起回了宿舍。

　　晚上应之宜躺在床上，翻出了和裴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年前，是自己发的：我们结束吧。

　　裴因没回。

　　当时应之宜以为她会打电话来骂自己，或者发一大段文字质问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让那句话挂在对话框里。

　　应之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应之宜没去上课。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了，翻了个身继续睡。林微微出门前站在她床边问了一句：“你真不去啊？”

　　“不去。”
　　“那我帮你跟裴老师请假？”
　　“好。”

　　应之宜在宿舍躺了一整天，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裴因为什么会在那儿，想她锁骨上的纹身是什么时候纹的，想她咬那一下到底什么意思。越想越烦，干脆把被子蒙在头上。

　　傍晚林微微下课回来，推开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问她：“你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点东西？”

　　应之宜肚子这时候才叫了一声。她点了点头：“去。”

　　两人出了宿舍楼往校门口走，九月的天还热着，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林微微走在应之宜旁边，跟她聊一些学校的琐碎，应之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刚走到校门口，林微微忽然用胳膊撞了撞她。

　　“那不是裴老师吗？”

　　应之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裴因从校门外面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人。两个人肩并肩，挨得很近，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侧头跟裴因说什么，裴因听完笑了一下。

　　应之宜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拉紧了林微微的手从她们身边快速地掠了过去。

　　林微微被拽着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干嘛呀，走那么快。”

　　应之宜没说话，一路拉着她拐进了校门口那家面馆，随便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林微微翻着菜单，嘴里还在念叨：“刚才跟裴老师走一起的那个人也好好看啊，不知道是朋友还是同事。”

　　“管她呢。”
　　“你不好奇啊？”
　　“不好奇。”

　　林微微抬头看了应之宜一眼，推了推眼镜，没再问。她点完把菜单递过来，应之宜随便指了一个。等面的间隙林微微刷手机，忽然“诶”了一声。

　　“怎么了？”

　　“学校论坛上有人发帖，说这学期新来的裴老师长得特别好看，底下好几个人回复。”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应之宜看，“还有人偷拍了她上课的照片。”

　　应之宜扫了一眼屏幕。裴因站在讲台上低头翻教案，侧脸对着镜头，耳根后面那颗痣清晰可见。

　　底下评论清一色的“好漂亮”“哪个学院的”“下学期选她的课”。

　　应之宜把手机推了回去：“别看了，面来了。”

　　林微微收起手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抬头看她：“应之宜，你是不是认识裴老师？”

　　“为什么这么问？”

　　林微微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她上课的时候看了你好几次。我坐你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应之宜低头吃面，没接话。

　　林微微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不过她那个人看着就不好惹，上课点名的时候语气冷冰冰的，我都不敢跟她对视。你以后要是上她的课，小心点。”

　　应之宜嗯了一声。

　　吃完面回宿舍的路上，林微微问应之宜明天的课去不去。

　　应之宜沉默了几秒。其实她还没想好。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因。不去，又显得在躲。可躲什么呢？两年都过去了，应之宜连裴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

　　“你发什么呆？”林微微拿手在应之宜眼前晃了晃。

　　应之宜偏过头“去。”

　　“走吧，”林微微打了个哈欠，“回去早点睡，明天第一节可是八点的课。”

　　应之宜跟着林微微往宿舍楼走，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第二天应之宜和林微微一起进的教室，裴因踩着铃声进来，目光扫过教室，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一整节课，裴因没再看过她。

　　讲的内容应之宜也没怎么听进去，笔记记了两页就停了笔，笔尖抵在纸上，盯着裴因的侧影出神。林微微在旁边碰了碰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走神走得也太明显了吧。

　　应之宜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下课铃响，应之宜刚站起来想走，裴因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应之宜，你留一下。”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林微微看了应之宜一眼，应之宜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抱起书先走了。等最后一个人带上门，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裴因从讲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应之宜面前，歪了一下头。领口微微敞开，那道纹身露了出来，像是故意给她看的。

　　应之宜喉咙发紧。

　　裴因又往前走了一步。应之宜的后背撞上桌椅边缘，没地方退了。裴因抬眼，目光从她的嘴唇移到眼睛，不急不慢的。

　　离得太近了，应之宜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颈侧那股冷香。

　　“你在躲我？”裴因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慢慢弯起来。

　　应之宜没说话。

　　裴因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攥着桌沿的手上，又慢慢移回来。

　　“你现在才知道怕，是不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