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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怒   沈清宴 ...

  •   沈清宴刚一口闷的酒,初时还感觉不出来,过了会儿,他自己便发现脑子开始不清醒,晕晕乎乎的。若是他一人时醉酒倒也无妨,但在父皇面前,他不能不怕祸从口出。

      “父皇,儿臣有些困了,想睡觉。”他脑袋埋在散着龙涎香的怀里,告诫自己,不能再说多余的话。

      沈徽放下灌着桂花酒的酒盏,抱起泛着酒香的崽子走进寝殿。他上一次来东宫的寝殿还是沈清宴五岁时,那时这孩子高热了几日都不退,最危险的时候,他整夜守在全身滚烫的孩子床边,他膝下皇子公主共六人,却从没哪一个像这孩子一般牵动他的心绪。

      “我想……回家。”那声音太小,像是呓语,沈徽低下头,凝神听着最后两个字是什么,他本以为这狗东西又是在想庄氏,等听清“回家”两个字时,他心猛然被狠狠攥住。多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叫心疼的情绪。

      醉酒的孩子显然睡得不安稳,沈徽刚掖好被子,就被蹬开,他无法,只能也脱掉自己的衣服,躺进被子里,把乱动的崽子箍在怀里,“宴宴,睡吧。”

      沈清宴第二日醒来时,宿醉带来的头疼让他一动也不想动,小福子端来热水,禀报道:“殿下,昨晚圣上与您同塌而眠,上朝前才离去。”

      “我昨晚可有说什么不合适的话?”沈清宴盘腿坐在床上,小福子拿着洗好的绸巾小心地为太子净面,“在凉亭处没有,回了寝殿,您说您想什么,声音太小,奴才没听清,但圣上似是听见了,不过奴才瞧着,圣上面色并无不妥。”

      沈清宴轻点了几下床榻,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说了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说想母后,后果尚在可控之处,他没再多想。外面下起了雨,春雨贵如油,今年想来会是个丰年,他头疼得难受,及至中午,雨还没停,便停了今日的武课,坐在书房里将昨日没看完的书温习完。

      半个月后,对庄家的最终定罪终于由刑部颁下,人人以为会被满门抄斩的庄家,被判男丁全部流放至边关给披甲人为奴,女眷没入官府为奴。

      沈清宴从少傅龚平口中得知时,眼泪霎时就流下,他知晓庄家买卖官爵,侵占民田,上负皇恩,下愧对黎庶,但私心里他还是怕曾经对他疼爱有加的外祖母、舅舅、表兄表姐这些血亲被斩首。

      他甚至做好了庄家被灭族的准备,他不会怨父皇,是庄家做错了事,理应受罚。他忍不住想,父皇是因为要给储君留颜面所以才网开一面吗?

      “殿下,圣上面前,可切莫为此事流泪。”龚平温声道,将绸巾递给太子。

      “我知道。”沈清宴擦干净脸上的泪,“我要向父皇谢恩吗?”

      “不可,殿下不能代罪臣向圣上谢恩,但殿下也不能没有表示。”龚平斟酌道:“不妨将谢恩变成殿下对圣上的表忠,只言自己,不提庄家。”

      沈清宴点头,他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反复琢磨应该怎样和父皇说话,将要说的话写在纸上,龚平在一旁协助太子,不使一字出格,引起圣上不好的猜测。

      等敲定好后,沈清宴知晓此事宜早不宜迟,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拿了篇比较难的策论就往章台宫去。

      不巧太后在里面,太后一向不喜欢他,只盼着能让沈承泽做太子,今日刚给庄家定罪,太后便来章台宫,他心里隐隐有不安,一咬牙,没在外面等候,让御前的人进去通传。

      进去后,他飞快地觑了眼父皇的脸色,便跪下行礼。

      “何事?”沈徽没叫起,他不用猜都能想到沈清宴是为庄家的事来,他几次警告过这孩子,庄家是庄家,太子是太子,却不长一点记性。

      沈清宴稳住心神,暗道倒霉,刚好撞上父皇心情不好的时候,“儿臣写了篇策论,其中有两处没想明白,想请父皇指点。”

      “太傅是教不了太子了吗?”沈徽沉声道。

      “不是。”沈清宴心跳得飞快,“儿臣是想……”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打断,“清宴想来是为你外祖家谢恩吧。”太后笑道:“当日庄固仗着顾命大臣的身份,硬是将后位从赵妃换成了庄家的女儿,你父皇真是疼你。”她和众人一样,以为庄家难逃一死,不想皇帝竟为了沈清宴网开一面。

      沈清宴一时接不上话,懊恼知道太后在里面还往枪口上撞,殿内的气氛一时凝滞,过了会儿,他小心开口道:“庄家上负皇恩,下愧黎庶……”

      “太子。”沈徽将手中的朱笔扔在御案上,清脆的响声让沈清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害怕。

      “出去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进来。”沈徽厌烦极了每次从沈清宴口中听见和庄家有关的话。

      沈清宴一愣,随即狠狠咬住舌头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外面被罚跪,不出片刻就能传得满后宫都是,他失去了庄家在前朝的力量,朝臣再得知太子被罚的消息,还有几个人会支持他。

      顾不得太后也在场,他膝行到父皇脚下,拉住垂下的明黄衣摆,“儿臣错了,求父皇饶儿臣这一次。”他低下头,哽咽道:“跪在外面,旁人定会以为儿臣失了您的欢心,您再疼儿臣这一次,好不好?”

      “父皇,求您宽恕儿臣一回吧。”他眼泪砸到地上,明明半个月前他们还一起赏月,今日就要这样罚他。

      空气中的沉默让他不安到了极点,他痛苦道:“儿臣保证,没有下次,您用戒尺罚儿臣,不跪外面,可以吗?”

      “护送太后回去。”沈徽沉声吩咐慈安宫掌事嬷嬷,太后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皇帝十岁登基,这些年是怎么一个个拔掉先帝时的老臣她看在眼里,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敢真去置喙什么。

      沈清宴松了口气,双手举到父皇面前,“求父皇责罚。”

      沈徽接过内侍呈上的戒尺,他很少用戒尺罚沈清宴,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因为这孩子背着他偷偷溜出宫去玩,算不上多大的错。

      他将戒尺贴在沈清宴伸直的手心上,“为何罚你。”

      “您说过,庄家与儿臣无关,儿臣今日不该为了庄家来……谢恩。”沈清宴一顿,他原本的话术虽明面上不是谢恩,但心底想的确实是谢恩。

      毫不留情的五下砸在手心上,沈清宴死死压住嘴里的痛呼,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对不起,儿臣知错。”

      沈徽放下戒尺,“这是最后一次,朕再从你嘴里听见任何和庄家有关的事。”

      “是,儿臣谨记。”沈清宴不敢放下举起的手臂,“这样的错,儿臣不会再犯,您别讨厌儿臣。”

      “回你东宫去。”沈徽站起身,没再看地上的孩子。

      沈清宴一把抱住父皇的腿,脸贴在上面,“不回,今晚要和您一起睡,您要是还生气,就再打几下,打到您消气。”

      沈徽被这狗东西抱得走不了,“沈清宴。”

      被父皇叫了全名,放在往常沈清宴就害怕了,但这声名字比刚才冷冰冰的太子好太多,知晓父皇已不像刚才那般生气,他闷声道:“带着气睡觉对您龙体有损,求您了,再打儿臣几下吧,就当让儿臣尽尽孝心。”

      “狗东西。”沈徽弯腰把扒在他腿上的孩子抱起来,往寝殿走去。

      洗漱更衣完,躺在床上后,沈清宴慢腾腾蹭到父皇怀里,小声道:“儿臣有点害怕,您能哄哄儿臣吗?”

      “怕什么?”沈徽闭着眼感受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崽子。

      “怕下次犯了错,您要是不心软,会让儿臣真的跪在外面。”沈清宴捞起父皇的手臂放在自己腰上,“儿臣其实来之前想了许久要怎么说,儿臣知道那样的错该是满门抄斩,刚皇祖母说您很疼儿臣,今早知道定罪消息时,儿臣有想过您是不是顾及儿臣的颜面才网开一面。”

      “儿臣谢恩不是给庄家,是想谢谢父皇对儿臣这么好。”他急忙道:“这次提起不算,是话里面需要。”

      沈徽揉了揉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吓到了?”

      “特别怕。”沈清宴哭出声,被强压着的情绪反扑上来,“从来没这么怕过。”他是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抱着他的男人,先是帝王,后才是父亲。

      沈徽叹了一声,“别怕,父皇许诺你,以后不会轻易再在人前罚你了。”是他今日没顾及到这孩子的感受。

      “谢谢父皇。”沈清宴拼命止住哭声,“那您今晚可以哄睡下儿臣吗?”

      沈徽轻拍着沈清宴单薄还带着点颤抖的后背,“睡吧,不想了。”他久居人上,这孩子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和他相处时带着的讨好,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没那么在意罢了。

      狗东西抽噎个不停,沈徽被扰得心乱,一巴掌拍在沈清宴的屁股上,“不想睡?”

      除了两三岁顽皮时父皇打过他屁股,长大点,他犯了错,父皇都只让他罚跪或是打手,沈清宴“唔。”了一声,小声道:“想睡的。”

      他仰起头,厚厚的帷帐隔绝掉了殿外的月光,眼前黑漆漆一片,只剩下霸道的龙涎香包裹着他,“下个月的万寿节,您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儿臣听闻民间生辰会吃长寿面,儿臣想……嘶。”他闷哼一声,屁股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寝不语。”沈徽道,再和这狗东西拉扯些有的没的,他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清宴闭上嘴,怕再说几句,父皇又要和他生气,“那父皇晚安。”

      春去秋来,五年后,沈清宴十四岁,他站在教武场对准靶子,这几年,他不再像从前对武艺采取消极的态度。

      “殿下,大皇子今年要选妃,咱们要从中作梗吗?”王安白嘴里咬着根草,有些吊儿郎当道,他四年前被选为太子伴读,是礼部侍郎王家的嫡次子。

      “你少乱说,听闻荀家有意将嫡幼女许配给大皇子做正妃。”叶世杰将手里的箭矢递给太子,继续道:“臣倒是觉得,赵荀两家再联姻,对殿下有利无害。”

      叶世杰同为太子伴读,是长公主的次子。

      “既是谣传,就需得让更多的人知道,别让荀家的心思落空。”沈清宴放下弓箭,端过内侍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其余的事不要多做,现在还太早。”父皇正值壮年,他不能手伸得太长。

      “臣明白。”叶世杰压低了声音,“大皇子这段时日,派人去了几次和声署。”和声署隶属教坊司。

      沈清宴手指一顿,“绝不可轻举妄动。”

      他这些年从没提起过庄家,就好像那不是他的外祖家,当日男丁流放至边关给披甲人为奴,女眷罚入教坊司,他一边感念父皇没有赶尽杀绝,但私情上又忍不住担忧早已上了岁数的外祖母和幼时常常陪他玩闹的表兄弟姐妹。

      叶世杰点头,“我知晓轻重,殿下放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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