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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归雪 急归 ...

  •   午后煦日融融,落满谢府内室窗棂。

      历经生死一劫,苏褕体内余毒渐稳,心境更是前所未有地安宁通透。

      她半靠软枕,眉眼舒展,一身紧绷多年的冷冽锋芒尽数卸下。身侧谢晏铮静坐相伴,温柔缱绻,岁岁安然。此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隐晦拉扯、克制疏离,尽数被长辈的成全、彼此的坦诚彻底吹散。

      风雨过后,心意昭然,双向奔赴,岁月静好。

      屋内药香清淡,混着窗外漫进来的草木微风,温柔绵长,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交织的呼吸。

      苏褕闭目调息,任由温润气息游走经脉。连日汤药固本培元,再加上心结落地、心神安稳,身体恢复得极快。体虚乏力之感缓缓褪去,连带着眼底沉淀多日的疲惫阴霾,也一点点消散干净。

      她心底柔软安稳,只觉前路豁然开朗。

      苦尽甘来,劫难已渡,往后她可以好好养身,好好生活,好好回应谢晏铮七年深沉不渝的偏爱。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静坐片刻,心底深处那两处沉甸甸的牵挂,依旧挥之不去。

      是两个被她安置在外、托付给沈舟照看的孩子。

      一个是尧尧。
      是她当年从满门屠灭的尸骸血泊里拼死救回来的小男孩。年岁尚幼,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自此心性怯懦沉默,夜夜梦魇难眠,世间唯一信任、唯一依赖、唯一牵挂,便只有她苏褕一人。

      另一个是阿苓。

      是那个身世浮沉、无依无靠,却偏偏心性坚韧得让人心疼的小女孩。

      苏褕永远忘不掉初见阿苓那一日。

      彼时她身中奇毒,蚀骨噬心,日日被毒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经脉寸寸溃烂,汤药无用,名医无策,早已是半只脚踏入黄泉的绝境。

      是小小的阿苓,跪在泥泞寒地之中,额头磕破渗血,泪眼婆娑,字字泣血求她。

      小姑娘年纪轻轻,身形单薄瘦弱,却跪着一遍遍笃定哀求——愿做药人,愿以身替毒,愿以自身稚骨血肉,替她分担那无药可解的蚀骨剧毒。

      世人皆惜命,唯独这孩子,甘愿舍己救人。

      她不求名分,不求衣食,不求庇护,只求苏褕能活下来。

      彼时绝境无路,苏褕万般无奈,终究默许了这份稚子献祭般的成全。

      事后她不敢将两个身世晦暗、命途坎坷的孩子带入谢府。

      太傅高门,规矩森严,耳目繁杂,流言最是伤人。尧尧身负灭门血海,阿苓身涉阴诡药人秘辛,一旦暴露,不仅会拖累谢晏铮清誉,更会让两个本就命苦的孩子卷入无尽纷争祸乱。

      万般权衡之下,她只能托付最信任、行事最隐秘稳妥的沈舟,将两个孩子安置在城外深山僻静小院,隔绝尘嚣,隐秘安居。

      本以为沈舟看护周全,药量可控,循序渐进,纵使试药伤身,也绝不会伤及根本。

      她想着,待自己彻底痊愈,便即刻出城,倾尽余生,护两个孩子一世安稳,加倍偿还这份沉甸甸、血淋淋的稚子恩情。

      她以为一切尚且来得及。

      却不知,远方孤寂小院之中,风雨早已悄然而至,稚嫩骨血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被剧毒啃噬殆尽。

      午后安然静好,不过片刻。

      院外忽然响起两声极轻、一短一长的叩门暗号。

      隐秘、急促、绝非谢府下人所用,是沈舟专属的紧急密讯。

      温柔静好的氛围,瞬间被这一声轻响彻底撕裂。

      苏褕闭目调息的身形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四肢百骸窜起。

      她太了解沈舟。

      此人素来沉稳冷静,心思缜密,万事不惊。若非事态危急、迫在眉睫、关乎生死,他绝不可能在她养伤静养的关键时刻,冒险遣人潜入谢府传信。

      一定是出事了。

      是尧尧?还是阿苓?

      心底慌乱骤然铺天盖地翻涌而上,方才所有的安稳、温柔、踏实,尽数碎裂成空。

      谢晏铮亦是瞬间察觉异常,眸底温柔褪去,添上几分沉敛审慎。他看清她瞬间苍白失色的面容,立刻温声安抚:“别怕,我去看看。”

      他不愿让她心神受扰,独自惶恐,转身轻步走出内室。

      庭院廊下,立着一名风尘仆仆、神色凝重的暗卫。

      是沈舟贴身亲信,极少露面,只传生死急讯。

      那人躬身低首,压着声音急促禀报:“谢公子,属下奉主子之命,加急求见苏姑娘,递密信,事态危急。”

      谢晏铮颔首,神色平稳,举止有度,将人带入僻静耳房,避去所有耳目,片刻后,手持一封边角微凉、墨迹仓促的密信折返内室。

      房门轻合,隔绝外界一切动静,也彻底压垮了苏褕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抬眸望他,眼底早已覆满慌乱,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不稳:“是沈舟的信?孩子们出事了?”

      “嗯。”谢晏铮快步走到床前,将信纸稳稳递至她手中,语气温柔沉稳,极力稳住她濒临崩塌的心绪,“别怕,我陪着你,无论何事,皆有解决之法。”

      苏褕指尖冰凉,颤抖着拆开信封。

      信纸薄薄两页,字迹潦草凌乱,全然不复沈舟往日端正沉稳的笔锋,字字仓促,句句沉重,笔墨深处皆是掩不住的无力焦灼。

      【苏姑娘:
      小院事态危急,连夜急信。
      尧尧终日闭门枯坐,滴水不进,夜夜惊醒啼哭,无人能哄,唯等姑娘归期,怯惧难安,日渐消沉。
      阿苓执意以身试药替你承毒,多日以来,我层层控量、百般阻拦、日夜看护,奈何小姑娘心性执拗入骨,次次私加药引,执意替你扛尽蚀骨余毒。
      她素来安静懂事,从不哭闹,从不诉苦,日日隐忍剧痛,不言不语,默默承受剧毒侵体之苦。
      近两日毒势彻底反噬,药毒攻心,小姑娘脏腑受损严重,经脉泛黑寒凉,气血崩泄。
      昨日起频繁咳血,夜不能寐,日渐虚弱,气若游丝。今日午后一度昏厥,仅剩残息吊着,周身寒凉如冰,汤药石医尽数无用。
      医者言:小姑娘本就体质偏弱,稚骨难承剧毒,如今精血耗损过半,脏腑受损,不过三两日光,若再持续,必油尽灯枯,再无生机。
      我劝她停手,她醒后含泪摇头,只说——只要姐姐安好,我不痛,我不怕。
      我束手无策,拦不住、劝不动、护不住。
      稚童孤苦,唯念你一人。事态危急,速归决断。
      沈舟连夜草笔】

      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阿苓是女孩子。

      是那个明明最怕疼、最安静、最懂事,明明身形小小、弱不禁风,却硬生生凭着一股执拗执念,独自扛下蚀骨剧毒的小姑娘。

      她从不吵闹,从不撒娇,从不诉苦。

      剧痛缠身、毒入骨髓、经脉溃烂,她尽数隐忍不言,默默承受所有折磨。

      只为换她苏褕一线生机。

      苏褕指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浑身冰冷僵硬,心口骤然传来窒息般的剧痛。

      她以为循序渐进,可控可养。

      她以为沈舟看护周全,定然无伤大碍。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补偿,还有机会好好疼她、护她、宠她。

      原来这几日她在谢府安然静养、岁岁温柔、岁月静好之时。

      小小的阿苓,正在无人知晓的孤寂小院里,日日毒痛噬心,夜夜煎熬难眠,默默咳血,默默衰败,默默耗损自己稚嫩单薄的性命。

      还有尧尧。

      本就被灭门阴影困了半生的小男孩,久不见她,彻底失了唯一的寄托,终日枯坐绝望,水米不进。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心疼、自责、愧疚,彻底将苏褕淹没。

      是她的错。

      是她太过贪恋安稳,太过松懈大意,是她忽略了两个孤苦无依、全然依托她的孩子。

      她渡劫重生、心意圆满、有人相守。

      可她的两个孩子,一个惊惧绝望、日夜枯等,一个以身殉毒、命悬一线。

      “阿褕?”

      谢晏铮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面容,看着她眼底瞬间泛滥的水光与破碎慌乱,心头骤然一紧。

      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态脆弱的苏褕。

      往日的她,遇血海深仇、遇绝境死局、遇重伤濒死,永远冷静自持、坚韧隐忍,眼底从无这般彻底的崩乱与无助。

      能让她痛至如此、慌至如此,必然是剜心之痛。

      苏褕猛地抬眸,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发颤,再也绷不住半分镇定:“我要走,晏铮,我现在必须立刻出城!”

      “好。”谢晏铮没有半分迟疑,无条件纵容,即刻应声,“我即刻让人备最快车马,护你一路安稳。”

      “不用你陪。”苏褕急忙摇头,伸手攥住他衣袖,指尖冰凉颤抖,眼底满是焦灼恳切,“那边是我晦暗私地,药人秘辛阴诡凶险,不能牵连你分毫,我自己去。”

      她早已一身风雨、满身晦暗,怎舍得将清清白白、温润坦荡的他,拖入自己的泥沼苦难之中。

      谢晏铮看着她眼底决绝又脆弱的模样,心头疼得发紧。

      他知晓她素来习惯独扛风雨,习惯藏起所有伤痕苦难,不愿拖累旁人。

      他不逼她坦诚,不逼她倾诉,只温柔妥帖成全她所有决定。

      “好,我不随你去。”他俯身,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来的湿意,嗓音温柔厚重,予她万般底气,“我备好最快车马、稳妥护卫、暖衣汤药,护你一路无险。你只管安心去处理,无论多久,我等你回来。”

      无论她有多少秘密、多少过往、多少风雨。

      他都等。

      永远等。

      苏褕心头酸涩翻涌,泪眼朦胧望着他温柔深情的眉眼,重重点头:“我很快回来。”

      话音落,她强撑着体虚未愈的身子,掀被下床。

      不顾头晕气弱,不顾余毒躁动,不顾深夜风寒伤身。

      谢晏铮细心替她穿戴整齐外衫,拢好披风,裹得温暖严实,细细抚平她慌乱褶皱的衣袂,万般叮嘱:“路上切勿逞强,照顾好自己,也放宽心绪,万事皆有转机。”

      “嗯。”

      苏褕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府外马车早已备好,疾驰安稳,护卫隐秘肃静,不张扬、不惹眼,专走僻静暗道。

      暮色沉落,夜幕席卷整座城池。

      车轮滚滚,绝尘出城,一路朝着深山僻静小院疾驰而去。

      车厢密闭,暖意融融,却暖不透苏褕浑身寒凉。

      一路颠簸劳顿,牵动体内残余毒势,气血翻涌,喉间隐隐腥甜上泛,头晕乏力阵阵袭来。

      可她全然不顾。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小小的阿苓隐忍痛苦的模样。

      小姑娘安静乖巧、软软怯怯,本该被人呵护疼爱、无忧无虑长大。

      却偏偏为了她,日日承受刮骨蚀毒之痛,默默咳血,默默衰败,默默等死。

      还有尧尧孤零零枯坐窗前、夜夜哭醒的模样。

      心口疼得密密麻麻,几乎窒息。

      两个时辰疾驰,深夜亥时。

      马车终于停在深山山脚。

      夜风寒凉,林木簌簌,夜色漆黑深沉,四下无人寂静,唯有密林深处一点微弱灯火,孤孤零零,摇曳不定。

      是小院。

      苏褕不等护卫掀帘,自行匆忙下车,脚步虚浮踉跄,却一步不敢停歇,快步朝着院内奔去。

      院门值守暗卫见她深夜亲至,即刻躬身开门。

      院门推开的一瞬,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小院死寂得可怕。

      没有孩童气息,没有半点人声,沉寂压抑,冷清悲凉,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寂囚院。

      沈舟快步从正房迎出。

      夜色下,他神色凝重疲惫,眼底压着深深的无力与惋惜。

      “姑娘,你来了。”

      “阿苓如何?尧尧如何?”苏褕气息急促,抓着他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舟垂眸轻叹,字字沉重:“尧尧在西屋,闭门不出,整整一日水米未沾,僵坐窗边,一动不动,只望着你回城的方向。谁敲门,他都不应。”

      “阿苓……撑得极苦。”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满是不忍:“方才再度昏厥,气息极弱,时断时续,全凭心底那点执念吊着一口气。小姑娘太懂事、太能忍,毒痛入骨也从不大哭大闹,只会默默咬唇隐忍,疼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停手。她醒来只反复说一句话——只要姐姐好好的,我不怕苦,不怕疼。”

      这句软软轻轻、稚嫩纯粹的话。

      瞬间击溃苏褕所有防线。

      眼泪轰然坠落,砸在手背,滚烫酸涩。

      “带我去看她。”

      她声音沙哑破碎,再也撑不住半分坚强。

      沈舟引她走向东屋。

      房门虚掩,烛火昏黄摇曳。

      屋内药味浓重,凄寂清冷。

      简陋木床之上,小小的阿苓静静躺着。

      她身形本就纤细弱小,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小脸苍白透明,毫无血色,唇瓣青白干裂,细细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厚厚被褥裹着她,却丝毫暖不回她冰凉的身子。

      小姑娘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眉头死死蹙着,哪怕昏迷不醒,眉宇间依旧锁着隐忍的剧痛。呼吸微弱浅淡,胸口起伏极轻,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极致的艰涩。

      被褥边角,残留着点点未干的暗红血痕,刺目惊心。

      那是她日日忍毒、夜夜咳血、硬生生熬出来的伤痕。

      苏褕缓步蹲至床前,指尖颤抖,极轻极轻握住小女孩冰凉枯瘦的小手。

      入手一片寒凉刺骨,经脉皮下隐约可见淡淡黑青毒色。

      稚弱骨血,早已被剧毒侵蚀衰败。

      “阿苓……”

      她哽咽轻唤,声音轻得像风,满是无尽悔恨与疼惜。

      “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落泪的侧脸,映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小女孩,一室凄怆,一室悲戚。

      而隔壁西屋。

      紧闭的房门之后,瘦小的尧尧正死死贴着门板。

      方才隐约传来的那道熟悉温柔的声音,让他死寂空洞的眼底,骤然亮起唯一一点微光。

      是姐姐。

      他日日盼、夜夜等、哭了无数次、念了无数遍的姐姐,终于回来了。

      寂静的西屋之中,久久压抑的委屈、恐惧、孤寂、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大颗大颗滚落。

      他怯了整日、怕了整日、枯坐了整日。

      终于,等到他唯一的救赎,踏夜归来。

      夜色深沉,小院孤凉。

      一边是命悬一线、隐忍至善的稚女。
      一边是惊惧孤苦、日日枯等的稚童。

      苏褕立在两屋之间,心口沉甸甸的疼,铺天盖地。

      她知道。

      今夜,她必须守住这两个孩子。

      哪怕逆天续命,哪怕耗尽自身,哪怕身负万劫。

      她也绝不能,辜负这两份倾尽性命、纯粹赤诚的稚子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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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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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