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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归雪 初醒 ...
七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整整七日,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春夏秋冬寻常流转、市井烟火平淡朝暮。可对于谢府主卧这间密闭沉静的卧房而言,是度日如年、分分煎熬、时时悬心的漫长守候。
七日之前,湖心芦荡那场血染风雪的终局血战落幕。苏褕以身入局、双毒反噬、力竭昏迷,一身伤痕、一身阴毒,沉沉倒在谢晏铮怀中,自此深陷长睡不醒的危局。
七日以来,整座谢府上下屏息敛声、谨小慎微,全员围着主卧运转。
太医院一众名医昼夜轮值、不曾停歇,一日三次复诊探脉、微调药方、稳压毒素。珍稀药材流水般送入卧房,天山雪莲、千年人参、深海珍珠、固本灵材,但凡天下能寻的疗伤解毒至宝,尽数不计代价堆砌于此,只为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生机,压制体内纠缠冲撞的双重剧毒。
那两股一阴一阳、一寒一烈的无解剧毒,依旧死死缠脉入骨、盘踞脏腑。
七日稳压、七日调理、七日温润中和,终究是慢慢压住了毒素反噬的凶性,让肆虐冲撞的毒力渐渐趋于平缓、不再肆意暴走。体表蔓延的青黑毒痕,肉眼可见地浅浅淡去,不再狰狞刺目,体内紊乱破败的经脉,在日复一日的汤药滋养、灵气固本之下,缓缓修复、渐渐安稳。
满身细密刀伤早已结痂收口,层层白绫包扎妥当,皮肉新肉缓慢滋生,惨烈的伤势日渐愈合,褪去了那日血染青衣、满目猩红的凄厉狼狈。
唯一不变的,是床中人始终紧闭的眼眸、始终沉寂无声的呼吸、始终不醒的沉眠。
整整七日,苏褕毫无苏醒迹象。
不烧不退、不惊不颤、无声无息,如同沉坠在无边无际的长梦之中,与世隔绝、人事不知。
这七日,最煎熬的人,从来都是谢晏铮。
自那日将她带回谢府、安置在自己主卧、亲眼看着她昏迷榻上、生死未卜开始,他便彻底停下了手中所有公务、所有刑狱事务、所有暗网追查。
推掉朝堂所有差事、搁置所有案卷公文、暂缓所有线索勘验。
七日七夜,寸步不离主卧、昼夜不离她身侧。
白日静坐床沿、时时探脉、日日守候、亲自喂药擦身、细致照料她所有起居。深夜和衣靠在床榻边,浅眠假寐,稍有一丝风吹草动、一丝气息异动,便会瞬间惊醒,凝神查看她的状态。
他眼底的猩红血丝从未消退,日日沉淀、夜夜深重。原本清俊凌厉、沉稳温润的眉眼,彻底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憔悴与沉郁。
身形日渐清瘦、面色日渐苍白、周身气场愈发沉寂寡淡。
昔日执掌刑狱、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谢大人,如今褪去所有锋芒、所有威严、所有冷静,只剩满心牵挂、满心焦灼、满心惴惴不安的深情与煎熬。
谢父日日前来探望,次次看着儿子日渐憔悴、日渐颓败、日渐耗损,心底疼惜万分,屡次劝说他歇息静养、交由下人太医照料。
可谢晏铮执意不肯。
他放不下、舍不得、不敢离、不敢睡。
那日湖心芦荡她轰然倒落、彻底昏迷的画面,早已刻入骨髓、植入心神。他怕自己稍有松懈、稍有远离、稍有休憩,便是永别。
他亲手护住了天下安稳,便要亲手护好她一人周全。
七日守候,七日煎熬,七日寸心不离。
夜色再度沉沉降临。
已是夜半深更,万籁俱寂、星月沉沉。
整座京城彻底沉入静谧睡梦,市井无声、街巷沉寂,唯有谢府主卧灯火长明,一盏暖灯幽幽摇曳,照亮一室清苦药香。
今夜入夜之前,太医例行最后一次复诊。
搭脉良久,李老终于露出七日来第一丝松弛的神色,躬身回禀:“公子,万幸。七日固本稳压,双毒彻底平息,不再冲撞反噬、不再侵损脏腑。心脉稳固、气血渐归平稳、生机彻底稳住。姑娘体内毒素已被彻底压制,只剩余毒缓慢静养即可,再无即刻凶险。”
“按照脉象来看,姑娘心神即将归窍、意识即将回笼,近日之内,必定苏醒。”
这是七日以来,最安稳、最振奋、最定心的消息。
压在所有人心头整整七日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谢晏铮紧绷了七日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动、缓缓舒展。
连日积压的疲惫、焦灼、惶恐,尽数翻涌而上,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他连日守床、日夜不眠、心神紧绷,早已身心俱疲、濒临透支。
今夜毒素彻底安稳、危局彻底解除、苏醒可期。
他终于稍稍放心,终于敢短暂抽身片刻。
叮嘱太医今夜严谨值守、时刻盯紧脉象气息、分毫不得松懈后,他转身踏出卧房,前往外间书房,处理七日积压、堆积如山的紧急公务。
只是短短半个时辰。
仅仅是离开她身边,短短半个时辰。
却是七日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卧房、离开她身侧。
卧房之内,暖灯长明、暖意融融、药香清淡。
太医与侍女轻手轻脚值守在外间,内室静谧无声,只剩床中人静静安躺。
纱帐轻垂、被褥柔软、室温和煦,一切安稳平和、岁月静好。
夜深人静,时辰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沉寂七日的人影,指尖忽然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极细微、极轻缓、几乎无人察觉。
紧接着,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栗、微微抖动。
像是沉睡之人从无边长梦之中,挣扎着想要睁眼、想要苏醒。
一下、两下、三下。
颤抖愈发清晰、愈发明显。
沉寂了整整七日的眼睑,终于在夜半最深最静之时,缓缓、缓缓掀开。
一线清浅的天光入眼,模糊朦胧、昏暗沉坠。
苏褕醒了。
整整七日的昏沉长睡,彻底落幕。
只是这苏醒,没有半分明朗清醒,没有半点神智归窍。
七日毒侵脏腑、气血耗竭、心神受损、经脉重创。
她此刻的意识,是彻底混沌、彻底迷离、彻底涣散的。
像是沉在浓雾深海之中,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人事不知、记忆空白、思绪空白。
看不清周遭景物、辨不出身处何地、记不得前尘过往、分不清现实梦境。
脑海空空荡荡、昏沉发胀,头皮隐隐发懵发沉,四肢酸软无力、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云端,无根无凭、无依无靠。
体内残留的余毒还在隐隐作祟,缠滞经脉、昏滞神智,让她思维迟缓、感官迷离、神志不清。
眼底的世界一片重影模糊、光影晃动、混沌一片。
她费力地睁着眼,瞳仁澄澈却无神、清亮却迷离,眼神空空落落、懵懵懂懂,带着大病初醒的茫然、虚弱、混沌。
视线缓慢、僵硬地扫过周遭精致陌生的床帐、暖灯、摆设。
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恍惚、一切都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昏睡多久、不知眼前是梦是真。
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转动脖颈的力道都极尽微弱。
只能静静躺着,睁着一双迷茫空洞的眼眸,怔怔望着虚空,任由混沌思绪漂浮涣散。
片刻之后,外间传来极轻、极稳、极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清贵、低缓有序,一步步靠近内室,打破夜半沉寂。
谢晏铮处理完紧急公务,便即刻折返归来。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未见,他心底已然空落落的不安,处理公务亦是心神不宁、频频走神。
心中牵挂牵挂、眼底惦念,从头到尾,依旧只有榻上昏睡的那一人。
他推门而入,步履轻缓、身姿挺拔,褪去了片刻公务的清冷,眼底尽数化为温柔牵挂。
刚踏入内室,暖灯摇曳的光影之下,他视线一扫——
脚步骤然定格。
呼吸骤然一滞。
心口狠狠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床榻之上,那沉寂昏睡了七日的人影,醒了。
她静静躺卧在柔软被褥之间,眼眸微微睁着,长睫轻垂、眉眼清浅,脸色依旧苍白虚弱、毫无血色,却鲜活灵动、终于有了生机。
七年昏睡、七日煎熬、七日悬心。
她终于醒了。
谢晏铮伫立在原地,一瞬失神、一瞬怔忡、一瞬百感交集。
连日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惶恐、所有的自责、所有的惴惴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尽数化作汹涌滚烫的酸涩与欢喜,狠狠席卷四肢百骸。
他凝望着榻上初醒的少女,目光温柔到极致、珍视到极致、缱绻到极致。
一步步缓步上前,放轻所有脚步、放缓所有气息,生怕惊扰了她大病初醒的微弱状态。
床中人已然睁眼,却依旧一动不动,静静躺着,懵懵抬眸,看着缓缓走近的他。
视线模糊、眼神迷离、意识混沌、神智不清。
她看不清他清晰轮廓、辨不出他眉眼神情、记不得他是谁、想不起前尘恩怨、想不起湖心血战、想不起以身入局、想不起七日昏睡。
可冥冥之中、骨髓深处、潜意识里。
她认得他。
熟悉他的气息、熟悉他的身影、熟悉他的步调、熟悉他周身的安稳暖意。
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后映入眼底的人,是她濒死坠落之时稳稳接住她的人,是这七日无边黑暗长梦里,唯一反复出现、唯一温暖安稳的身影。
混沌迷蒙的眼眸,一瞬不瞬、怔怔地凝望着一步步走近的深色身影。
目光空洞、茫然、涣散,却牢牢锁死他的方向,再也挪不开半分。
谢晏铮缓缓走到床沿边,俯身低眸,温柔凝视她初醒虚弱的容颜,嗓音压得极低、极柔、极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与欣喜:“阿褕,你醒了。”
温柔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清润好听、熟悉至极。
可此刻意识混沌的苏褕,听不清晰字句含义、听不明白温柔叮嘱。
只觉得耳边有温柔低沉的声响萦绕,暖意融融、安稳踏实,让她空荡荡、轻飘飘的心神,莫名安定下来。
她依旧睁着迷离空洞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怔怔呆呆、懵懵懂懂。
大病初醒、余毒未清、神智涣散。
脑袋昏沉发胀、思绪混乱浑浊、整个人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眼神涣散迷离、毫无焦点。
良久,她像是终于从无边混沌之中,寻到了一丝支撑、一丝落点。
她微微动了动脖颈,极轻、极缓地晃了晃头。
动作绵软无力、缓慢笨拙,带着初醒之人的虚弱与懵懂。
只是轻微晃动头颅的小动作,便让她本就昏沉发胀的脑袋愈发眩晕,眼前光影重重叠叠、天旋地转、愈发模糊。
身子一软、头颅一偏,身形微微失衡、轻轻往侧旁歪倒。
谢晏铮见状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即刻伸手。
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她失衡晃动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轻柔,稳稳托住她虚弱晃荡的身子,生怕她磕碰到、摔伤分毫。
掌心触到她单薄消瘦、微凉柔软的肩头肌理,心底又是密密麻麻一软。
七日昏睡,她愈发清瘦、愈发单薄、愈发虚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慢点,别急动。”谢晏铮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安抚,语气温柔缱绻、极尽疼惜,“身子还弱,余毒未清,慢慢来。”
他掌心温热安稳,牢牢扶着她的肩,稳住她摇晃失衡的身形。
便是这一个搀扶、这一份暖意、这一份稳稳的支撑。
让意识彻底混沌、神志全然不清的苏褕,彻底寻到了唯一的依托与落点。
她浑身绵软无力,所有力气尽数抽空,唯一能借力的,只有身前这人温热坚实的肩头。
她无意识、软绵绵地抬起手,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轻轻搭放在他宽阔温热的肩头之上。
手掌单薄、力道轻柔、姿态依赖,完完全全是下意识的、混沌的、本能的依赖。
指尖触及他温热的衣料、坚实的肩头,心底那片空茫混沌、悬浮无依的慌乱,骤然尽数消散。
安稳、踏实、温暖、熟悉。
这是她此刻混沌世界里,唯一的安稳、唯一的真实、唯一的归宿。
她软软靠在他掌心支撑的力道之间,搭着他肩头的小手轻轻攥了攥,像是抓住了浮木、抓住了依托、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随后,她微微抬眸,迷离涣散的眼眸,顺着他挺拔的肩线,缓缓、缓缓向上移动。
视线缓慢爬升,掠过肩线、掠过衣襟、掠过下颌,最终,定定落在他修长白皙、线条利落、温热干净的侧颈之上。
暖灯摇曳的光影之下,他脖颈线条流畅利落、白皙清隽,肌理温润、气息干净。
深夜静谧、暖意融融、呼吸相闻、距离极近。
她眼神彻底迷离、彻底涣散、彻底不受掌控。
脑海空白混沌、思绪停滞紊乱、理智尽数消散、分寸尽数全无。
只剩下最本能、最纯粹、最深入骨髓的熟悉与贪恋。
潜意识里无数日夜的牵挂、无数风雨的相伴、无数绝境的相护,尽数化作此刻混沌里最直白的执念。
她怔怔凝望着他优美干净的侧颈,眼神懵懂、眼神痴迷、眼神涣散。
呼吸轻轻浅浅、微微发烫。
下一瞬,在谢晏铮全然未料、毫无防备的时刻。
她微微倾身、微微仰头、微微凑近。
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软软、毫无预兆地,吻上了他温热的侧颈。
轻轻一贴、软软相触、浅浅相依。
温柔绵软、懵懂纯粹、干净炽热。
没有算计、没有刻意、没有分寸、没有克制。
只有大病初醒、意识全失、余毒扰神之下,最本能、最纯粹、最茫然的贪恋与亲近。
唇瓣微凉、气息轻轻、软软落在他肌理之上。
一瞬轻柔相触,如同羽毛拂过心尖,轻柔无声,却轰然炸响在谢晏铮心底。
整个人瞬间僵立、浑身紧绷、呼吸骤停、心神震颤。
夜色静谧、暖灯摇曳、一室寂然。
唯有这突如其来、懵懂温柔、混沌纯粹的一吻,落在夜半最深的温柔里,落在他沉寂牵挂、煎熬七日的心底深处。
滚烫、缱绻、猝不及防、撼动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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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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