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城市的晚安》箴默

4、第一次见面 高考落

　　高考落幕，盛夏滚烫。

　　早在成绩出来之前，庄默和程世言就早早敲定了见面的约定。不管未来志愿如何、距离多远，这场跨越屏幕的奔赴，他们谁都不想辜负。

　　这是庄默第一次谈恋爱。

　　漫长的网恋里，他只敢隔着耳机、隔着屏幕对她温柔。一想到要真正线下见面，他整个人紧张得手足无措。他怕自己木讷寡言，怕不懂怎么相处，更怕现实里平庸沉闷的自己，配不上她心里想象的模样。

　　见面前夜，他翻遍网上所有攻略，笨拙学着第一次约会该有的分寸，一遍遍在心里演练说话的语气、相处的方式。他太怕出错，太怕自己不够好，让这场难得的奔赴变成失望。

　　第二天一早，他去花店精心挑了五朵红玫瑰。攥着花束赶往高铁站的一路，手心一直在冒汗，忐忑、期待、惶恐层层缠在一起，让他心跳始终混乱无序。

　　高铁站人潮来来往往，喧嚣拥挤。庄默站在出站口，紧紧抱着花，目光慌乱地在人群里搜寻。

　　直到程世言拖着行李箱朝他走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庄默彻底僵住。连夜演练的所有台词、所有分寸，一瞬间清零殆尽。他呆呆立在原地，手脚僵硬，失语般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剩满心无措。

　　程世言看着他拘谨局促的模样，笑着主动打破冷场：“哇，你竟然还买了花呀，好浪漫，谢谢你。”

　　庄默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脸颊发烫，慌忙把花递向她，声音干涩低沉：“坐这么久……饿了吧，先去吃点东西。”

　　程世言自然抬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花束。庄默浑身僵硬，一只手被她轻轻靠着，另一只手默默接过她的手提包稳稳拎着，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一路沉默，心底却翻涌着数不清的自卑。他看着身边鲜活温柔的人，再对比沉闷平庸的自己，始终觉得，自己高攀了这份温柔。

　　两人走进快餐店，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庄默全程紧绷，坐姿拘谨，眼神不敢肆意落在她身上，总是悄悄闪躲，心里反复斟酌每一句话，生怕哪一句说错，惹她厌烦。

　　安静里，程世言忽然抬眼看他，轻声开口：“见面了，不抱一下吗？”

　　庄默像被牵动的提线木偶，僵硬俯身，极其生涩、小心翼翼地抱了她一下。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呼吸都放得极缓。

　　短短一瞬相拥，他松开手，恰好瞥见她眼底藏着的笑意，像是在笑他太过拘谨笨拙。心底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动了一丝。

　　天色渐晚，两人回到提前订好的酒店。房间两张床铺干净整洁，洗完澡，两人各自躺在床上，慢慢聊着后续的行程，一拍即合，决定第二天先去海洋馆。

　　夜色温柔，两人聊着生活里细碎的趣事，越聊越投机。聊到尽兴之时，程世言忽然从自己床上跳过来，落在他的床边，伸手轻轻搂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贴近与温度，让庄默心跳骤然狂飙，快得几乎冲破胸腔。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极致的紧张裹挟着浓重的自卑席卷全身。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这样近距离、这样真切地拥有她的温柔。

　　片刻后，程世言笑着退回到自己床上，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一夜闲谈，慢慢入眠。

　　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落在房间里。

　　程世言换好新的衣服，从卫生间走出来，自然而然展示给他看。

　　庄默下意识抬眼打量，脑子一时没过脑子，随口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衣服啊，跟个肚兜似的。”

　　话音落下的一秒，他心脏骤然一沉。

　　瞬间就后悔了。

　　他死死攥紧手心，满心惶恐。他本就嘴笨、不会说话，情商不高，最怕自己随口一句无心的玩笑，会显得轻浮、不懂分寸，会扫了她的兴，会让她觉得自己无趣又冒犯。

　　浓重的自卑瞬间将他裹住。

　　果然，程世言佯装嗔怒，随手抓起旁边的外套，轻轻扔到了他身上。

　　那一下轻飘飘的，没有力度，可落在庄默心里，却格外沉重。他立刻起身，动作局促僵硬，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愧疚：

　　“对不起，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不会说话，刚刚是我乱说的。”

　　他不敢收紧怀抱，只是浅浅圈着她，满心都是怕惹她不快的慌乱。

　　程世言转过身，小嘴微微嘟起，语气软乎乎的：“那你给我买个糖葫芦，我就原谅你。”

　　看见她没有真的生气，庄默悬在胸口的大石才勉强落地。

　　眼底浸着浅浅的愧意，他不敢再多说半句浮夸的话，轻轻点头，温顺又拘谨：“好，听你的。”

　　他深知自己笨拙无趣，总是说错话、做错事，从头到尾都不够体面。能被她包容，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

　　程世言见他乖乖认错的样子，瞬间喜笑颜开，抬手轻轻在他胸口锤了好几下，轻快又俏皮。

　　庄默垂着眼，没有笑，心底依旧藏着淡淡的不安与自卑。

　　吃过早饭，两人出发去往海洋馆。

　　庄默从前来过很多次，孤身一人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所有风景都平淡乏味。可如今身边站着程世言，漫无目的闲逛，随心而行，没有规划、没有章程，寻常风景也尽数变得鲜活温柔。

　　他全程默默跟着她，她停他便停，她走他便走，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心底反复盘旋的，依旧是那份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

　　不知不觉逛到午后，两人才恍然想起，一上午只顾着游玩，连午饭都忘了吃。

　　走出海洋馆，两人直奔火锅店，点了满满一大桌热气腾腾的菜品。恰好程世言的朋友在附近上班，索性一并喊来相聚。

　　三人说说笑笑，氛围热闹轻松。饭后朋友赶回上班，临走前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满眼羡慕，轻声感慨：“真羡慕你们呀，真好。”

　　那一刻，庄默心底短暂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原来在外人眼里，他们是这样般配美好的模样。

　　返程回酒店的路上，程世言格外亲昵，两只手都环着他的胳膊，紧紧挨着他走路。庄默依旧是老样子，一只手被她温柔搂着，另一只手稳稳替她拎着包，安静陪在她身侧。

　　幸福太真切，也太让他惶恐。

　　他总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泡影，怕自己抓不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欢愉时光转瞬即逝。

　　第二天下午，便是离别的时刻。

　　庄默送她到高铁站，人潮汹涌，离别的酸涩沉沉压在心头。看着她转身走进站内的背影，他始终垂着头，不敢抬头，不敢回望。

　　他不敢看她的背影，更不敢奢望她会回头。

　　他自卑又怯懦，总觉得普通平庸的自己，不值得任何人驻足留恋。

　　他终究不知道，那一天，程世言有没有回头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