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城市的晚安》箴默

3、念想 两

　　两人确认心意之后，游戏里的氛围悄悄变了。

　　从前只是轻松的陪伴，现在每一句闲聊，都裹着一层淡淡的暧昧。两个人依旧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只是游戏慢慢不再是最重要的东西，更多的时候，游戏挂在准备界面，两个人就开着语音聊天。

　　庄默白天在学校依旧浑浑噩噩。试卷摆在面前，很多题目他根本看不懂。自己的成绩摆在那里，他心里清楚，想去程世言所在的城市，对他来说并不轻松。可只要夜里耳机里响起她的声音，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就又会重新燃起来。

　　程世言明白他的焦虑，不会不停催促他学习。偶尔会劝两句，见他情绪低落，便立刻转开话题，讲些生活里琐碎好玩的小事哄他。

　　这天晚上，程世言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们一直在游戏里面联系，有时候游戏不方便上线，就找不到对方了。”

　　庄默心里一颤。他也想拥有除游戏外，可以找到她的途径，只是性格内敛害羞，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提。

　　“要不，我们加微信吧？”程世言开口问道。

　　这句话落进庄默的耳朵里，心跳骤然加速。

　　游戏终归是虚拟的，微信，这是通往她现实生活的入口。

　　“好”庄默压低声音回答道。

　　程世言直接把一串数字念给他听。庄默赶紧拿出备用手机，手指有些慌乱，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小心翼翼的输入，生怕输错任何一位。

　　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他心里七上八下。

　　没过几秒，提示：添加成功。

　　微信聊天框空荡荡的。屏幕那头，程世言很快发来第一条消息。

　　【程世言：终于，以后不用打游戏我们也能说话。】

　　庄默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打出简短的一个字。

　　【庄默：嗯】

　　游戏还没有退出，耳机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你还是这么不爱说话，不爱打字。”

　　庄默耳根微微发烫，没有反驳。

　　互加微信后，两人的联系开始漫进白天的缝隙里。

　　庄默在课堂上，趁老师不注意，会偷偷点开微信，看一眼她的头像，看一眼聊天框。大多时候程世言消息秒回，她已经脱离了高三的繁重的课业，时间充裕。

　　她偶尔会发来自己随手拍的照片，路边的晚霞，桌上的零食，窗外掠过的云。没有露脸，只是日常碎片。一张张图片穿过网络，落在庄默的手机里。

　　庄默没有什么可以发给她的。他的生活只有试卷，教室，灰暗又枯燥。他自卑，不愿把一团糟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

　　很多时候，他只能安静看着她分享的一切，认真回复寥寥几句话。

　　程世言毫不在意他话少。

　　有一天午休，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程世言：说实话，你很符合我内心理想型的样子。】

　　庄默看到消息，整个人僵坐在座位上，他见过太多人的嫌弃，嫌弃他沉默孤僻，嫌弃他成绩糟糕，嫌他整个人沉闷阴郁。他一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配被喜欢。

　　可程世言一遍遍告诉他，他是被人喜欢的。

　　他握着手机，心脏沉甸甸的发烫，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戴上耳机，走出教室，拨通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程世言轻快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呀。”

　　庄默隔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压抑住翻涌的情绪，低声说道：“我……怕高考考不到你的城市。”

　　这件事压在他心底很久。两个成绩都不好的人，未来充满太多未知数。他害怕最后的结果是自己无能为力，最后连面都见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知道这挺难的。”程世言语气平和，没有虚无缥缈的画大饼，“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做到，哪怕隔一点距离，我们也可以见面，只要心里有彼此，不用惧怕距离。”

　　她的理解，像只温柔的手，轻轻的托住了庄默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挂掉语音，庄默回到教室。教室里书本堆积如山，高考倒计时的红字贴在黑板上方，刺眼夺目。

　　他的现实生活一片狼藉，成绩，前途全部悬在空中。

　　可微信列表里的那个名字，就足以让他撑过一天又一天窒息的高三。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的缩减。整个教室的氛围绷到极致，纸张翻动，笔尖摩擦的声音日夜不停。庄默还是有些浑浑噩噩，心里清楚自己的水平，对考试不抱太大期待。

　　那些刷题的自习课，支撑他熬下去的，是微信那头程世言的消息。

　　白天课堂枯燥压抑，只能寥寥几句偷偷聊天。等到夜晚回到家，两个人就会长时间通电话，也很少打游戏了。

　　程世言懂得他的焦虑，很少再提起考试结果。她不会逼迫他必须考出什么样的分数，只会告诉他尽力就好。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电话里，她轻声说：“考完我们见一面吧。”

　　“见面”两个字，成了庄默黑暗高三里唯一的一个念想。

　　他无数次偷偷幻想线下相遇的画面，却又深深自卑。自己沉默无趣，成绩糟糕，各方面都平平无奇，他总怕现实之中，自己会让程世言失望。无数个夜晚，这份期待和不安反复撕扯着他。

　　终于，高考的那两天来临了。

　　晚上他打电话给了父亲，问他说：“爸，我明天高考了，你能来吗？”

　　“这么快呀，我都没注意，不好意思啊儿子，爸爸这边很忙，走不开，你自己加油啊”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考场外面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等久的家长与考生。庄默独自一人，没有家长陪同，安安静静的走进考场。试卷上很多题目依旧陌生，很多地方无从下笔。他按着自己的节奏把试卷填满，心里明白，先要冲到程世言的城市，希望渺茫。

　　第三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铃声响彻教学楼，积压三年的压力一瞬间炸开，走廊到处都是考生欢呼、说笑、哭嚎。所有人都在告别高三。

　　庄默走出考场，外面阳光刺眼。喧闹的人群从身边涌过，他却感受不到旁人那种解脱的狂喜，只觉得浑身空洞，疲惫如潮水把自己裹住。

　　他走出人群，走到街边，靠在路边的墙壁上，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

　　直接拨通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考完了？”程世言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考完了。”庄默的声音淡淡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力，“很多题不会，应该考不好。”

　　电话那头没有惋惜，没有说教。

　　“辛苦了。”程世言语气柔软，“熬完这一段就够了，结果我们慢慢接受。不管分数如何，约定不作废。”

　　庄默闭了闭眼，夏日热风拂在脸上，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高三整年的压抑、自我否定、看不见出路的迷茫，在这一刻全部倾泻。他靠着墙壁，在熙熙攘攘的街边，沉默地红了眼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程世言听出他气息不对，安静地陪着，不催促他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隔着听筒陪着他。

　　等情绪稍稍平复，庄默才低声开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

　　这句话藏在心里无数个日夜。

　　程世言停顿片刻：“等成绩出来，志愿全部敲定之后，我们找时间见面。”

　　挂完电话，庄默慢悠悠的走回家。堆积如山的试卷、习题册被他随意堆在墙角。折磨他无数日夜的高三终于落幕，可前途依旧一片模糊。

　　漫长的等待就此开始。

　　漫长的夏日白昼，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庄默拥有大把大把空闲时间。他不再需要挤着夜里短暂的时间通话，两个人可以从白天聊到深夜。

　　他们聊见面要去哪里，要吃什么，走在街上会是什么样子。

　　程世言会跟他说起自己的生活环境，曾经高中糟糕的宿舍经历，那些让她留下心理阴影的往事。庄默安静听着，第一次看见她外壳开朗之下藏起来的伤痕。

　　他也愿意一点点袒露自己。说起长久的低落情绪，说起总是压在心底散不去的压抑。只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那些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低落，早已是埋在身体里的病灶。

　　快乐的日子像夏日绚烂短暂的晚霞。

　　可阴影已经悄悄蛰伏。

　　成绩公布的日子到来。

　　分数摆在眼前，印证了庄默最坏的猜想。分数很低，去往程世言所在城市的公办学校，几乎没有机会。

　　夜里，电话再次接通。空气安静的让人难受。

　　“我过不去”庄默声音沙哑。

　　长久的沉默之后，程世言缓缓开口。

　　“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实就是这样的，我们不要因为这个就结束，就算不在一座城市，我们也可以异地，我们依旧可以找机会见面。”

　　庄默低着头，心里满是挫败。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她，可自己的能力把他死死困住。

　　志愿填报页面在屏幕上打开，他随便填了几所离家不远的院校。

　　一场轰轰烈烈奔赴同一个城市的梦，碎在了高考分数前。

　　但两人谁都没说分开。

　　隔着距离，他们依旧牢牢抓住彼此。庄默把全部精神寄托，完完全全的放在了程世言身上。

　　他深信，只要两个人心意不变，异地也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