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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艾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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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沈砚辞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睁开眼,有片刻的怔忡。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样沉了,连梦都没做一个,醒过来神清气爽,半点都没有往日晨起的疲惫。
他侧过头,看向枕边的药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藏青色的锦缎上,泛着柔和的光。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枕面,还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起身穿戴的时候,他特意把腰间那个藏青色的药囊理了理,和昨日没什么两样,却总觉得,连身上的气息都温和了些。
到饭厅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在了,正吩咐丫鬟把熬好的小米粥端上来。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期待的光:“大人早。昨夜…… 睡得还好吗?”
沈砚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藏了满眸的星星。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很好。是我这些年,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苏晚棠一下子就笑了。
眉眼弯弯的,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檐下新开的白海棠,干净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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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天没亮就醒了,披了件素棉夹衣推窗,寒气裹着清冽的艾香扑进来,瓦檐上凝着一层细碎的白霜,晨光一照,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药圃里的艾草经了头霜,叶片沉得往下坠,正是收艾的最好时辰 —— 陈艾绒要得就是霜打过的艾草,晒透了捣出来,火气匀,穿透力强,比春艾好上数倍。
她唤了春桃,两人拎着竹篮和小镰刀往后院去。露水重,霜气寒,踩在田埂上,鞋底沾了湿泥,咯吱咯吱响。苏晚棠蹲下身,指尖捏着艾草茎秆,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带,带着霜花的艾草就齐齐倒在手里。她的动作很快,一把接一把,码在竹篮里,整整齐齐的,连叶片都没碰碎一片。
春桃在旁边跟着割,没一会儿就冻得手发红,凑到嘴边哈气:“夫人,这霜天也太冷了。咱们叫两个小厮来帮忙吧,割艾草又不是什么精细活。”
“那可不行。” 苏晚棠直起身,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鼻尖也冻得红红的,像颗熟透的樱桃,“收头霜艾就得趁太阳没升起来、霜还没化的时候割,差半个时辰药性都差不少。下人粗手粗脚的,连茎带叶乱割,浪费了好东西。”
她说着,又蹲下身去,鬓边垂下来的碎发沾了点霜屑,白蒙蒙的一层。她做得认真,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一道阴影罩下来,挡住了微凉的晨光。
苏晚棠回头,撞进沈砚辞深黑的眼眸里。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貂毛领常服,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玄狐毛,衬得下颌线愈发冷硬。手里还拿着一卷封着火漆的文书,想来是晨起要去书房,顺路绕到后院看看。
“怎么起这么早?” 他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收头霜的艾草,赶时辰呢。” 苏晚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大人怎么也这么早?”
“几份急件要处理。” 沈砚辞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磨得发亮的小镰刀,又看了看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艾草,“就你们两个?”
“嗯,这点活很快的。”
他没说话,把文书递给身后的随从,往前走了一步,朝她伸出手:“镰刀给我。”
苏晚棠愣了:“大人?”
“我来。” 他言简意赅,“你手嫩,冻着了回头没法扎针。”
不等她反应,沈砚辞已经把镰刀拿了过去。他常年握刀,手势自然稳当,可割艾草毕竟和舞刀不一样,第一下就割深了,带起一大块泥土,艾草也割得歪歪扭扭,碎叶溅了他一衣袖。
苏晚棠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沈砚辞动作一顿,回头看她,黑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像个做错事的半大少年。
“对不住对不住,” 她连忙忍住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调整他的姿势,“大人,镰刀要放平,贴着地皮,顺着草的长势走,不能用蛮力。你看,就这样…… 手腕往下压一点,对,轻轻带过去就好。”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霜气,轻轻碰在他的手腕上,像片冰凉的小叶子。沈砚辞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呼吸都放轻了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
“…… 懂了吗?” 她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两人离得极近,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貂毛的暖香,轻轻裹住她。苏晚棠脸一热,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脚差点踩到田埂。
“嗯。” 沈砚辞清了清嗓子,按照她教的法子,试着又割了一下。这次果然好多了,艾草齐齐倒下,带着白霜的叶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两人一蹲一站,挨着畦子慢慢割。晨光一点点升起来,霜花渐渐化了,草叶上滚下晶莹的水珠。沈砚辞做得认真,玄色的衣摆沾了草屑也不在意,额角甚至沁出了点薄汗。苏晚棠偶尔侧头看他,见他平日里握绣春刀、批公文的手,此刻握着小小的镰刀,动作从生涩到熟练,连割下来的艾草都码得整整齐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一个多时辰,半亩地的艾草就都割完了,码在竹筐里,堆得高高的,带着晨露的湿气和霜后的清香气。
“大人居然学得这么快。” 苏晚棠用袖子擦了擦汗,眼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比我当初学的时候强多了。我头一回割艾草,割得七零八落,还把手划破了,被师父骂了半宿。”
“不过是用力的法子。” 沈砚辞淡淡道,指尖却不自觉地捻了捻,仿佛还留着刚才她手腕的触感,软乎乎的,带着点凉。
两人一起把艾草搬到西廊,摊在竹匾里晒。廊下风好,日头足,晒上三五日就能收了打艾绒。春桃端了温热的姜水过来,两人净了手,厨房的丫鬟正好来请用早膳。
早饭是暖暖的羊杂汤,配着酥脆的油酥饼,还有一碟腌得脆爽的心里美萝卜。沈砚辞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汤面上撒了细碎的葱花和白胡椒:“多喝点,驱驱寒。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苏晚棠捧着汤碗,暖意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鲜香味美,浑身的寒气都散了,连指尖都暖了起来。
午后日头正好,沈砚辞处理完公务,又踱到了西廊。
苏晚棠正蹲在地上,用青石臼捣上午晒得半干的艾草。她要先捣初绒,把粗茎硬叶筛掉,剩下细绒再捣第二遍,反复三次,出来的艾绒才够细软,灸着不伤经脉。石臼不算小,她捣得有些费力,额角渗着细汗,鬓边的碎发都湿了,贴在脸颊边。
“我来。” 沈砚辞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石杵。
“大人不用忙的,我慢慢捣就行,不急。”
“没事。” 他握着石杵,手腕微微用力,一下一下捣起来。他力气大,节奏又稳,艾草在石臼里慢慢变碎,香气愈发浓郁,顺着风飘得满廊都是。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廊檐斜照下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神情专注,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玄色的衣袍上落了点细碎的艾绒,白花花的,看着竟有几分憨态。
捣了约莫一刻钟,初绒成了。苏晚棠拿过细铜筛,蹲在旁边慢慢筛,把粗梗筛出去,留下金黄细软的艾绒。风一吹,细碎的艾绒飘起来,落在沈砚辞的发间、肩头,像落了点细雪。
“大人别动。” 苏晚棠下意识开口。
沈砚辞顿住,低头看她。
她站起身,凑近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把那点艾绒摘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鬓角,带着淡淡的药香。
沈砚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廊下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匾的轻响,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艾香弥漫在空气里,暖暖的,带着点燥意,像两人此刻的心跳。
苏晚棠也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脸颊烫得厉害,低下头假装筛艾绒,声音小小的:“对不住,大人,沾了艾绒了。”
“无妨。” 沈砚辞的声音比平日里沉了些,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廓,那里还留着她指尖的微凉,像羽毛轻轻扫过。
正沉默着,院门口传来张妈妈的声音,带着点痛苦的呻吟。张妈妈是府里管浆洗的婆子,年纪大了,老寒腿年年犯,这几日霜降降温,疼得路都走不了,扶着小丫鬟的手,一瘸一拐地过来。
“夫人,求您给看看吧…… 老腿又疼得不行了,夜里都睡不着觉……”
“快坐下。” 苏晚棠连忙起身,扶着张妈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蹲下身子慢慢卷起她的裤腿。膝盖肿得老高,泛着不正常的红,一按就是一个坑,寒气都积在骨头缝里了。
“是寒气积得深了,没大碍。” 她抬头对春桃说,“去把我针包拿来,再取点刚才捣的艾绒,拿个铜制的艾灸盒过来。”
沈砚辞站在旁边看着。
苏晚棠蹲在地上,先给张妈妈按揉穴位,松开紧绷的筋络,指尖力道恰到好处。然后取了银针,指尖微微用力,快速扎进犊鼻、足三里几个穴位。她的动作稳准狠,半点犹豫都没有,和平日里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扎完针,又把艾绒捏成小小的艾炷,放在艾灸盒里,点燃了放在膝盖上,用帕子围好,免得烫着。
“温着,别乱动。” 她轻声叮嘱,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灸两刻钟,寒气散了就不疼了。回头我给您配个温阳的药膏,每晚睡前贴上,坚持半个月,今年冬天就不会这么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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