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映江山

2、人间风雪 雨风穿

　　雨风穿堂，微凉的湿气裹着墨香，静静漫在狭小的书斋里。
　　　　温叙川看着陆砚迟躲闪清淡的模样，心口轻轻发堵。
　　　　这人永远这样，受了委屈不说，受了冷落不怨，连被人指指点点，也只淡淡一句“无伤大雅”，把所有酸涩全都自己咽下去。
　　　　温叙川上前一步，身形微倾，替他把彻底窗户关严，隔绝外头呼啸的风雨。
　　　　屋内瞬间静了。只剩檐外淅沥雨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旁人的闲话，你不必忍。”温叙川垂眸看他，嗓音沉得克制，“你没做错任何事。”
　　　　陆砚迟指尖轻轻攥住长衫下摆，布料陈旧，磨得指尖微涩。他抬眼，目光干净又无奈：“乱世里，活着已是侥幸，哪有资格堵人之口。”
　　　　三年前陆家倒台，树倒猢狲散。
　　　　昔日亲近的亲友避之不及，昔日夸赞他温润有礼的街坊，转头就能传出无数腌臜揣测。他早看透了。人在低处，流言最是廉价。
　　　　温叙川看着他眼底那层看透世事的疲惫，喉间微沉：“有我在，你不必活成这样。”
　　　　陆砚迟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
　　“温叙川，你是督军，我是落魄罪臣之后。”
　　　　“本就云泥之别。”这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人心上。温叙川眸光骤然沉下。
　　　　他最听不得他这般妄自轻贱自己。“云泥？”温叙川俯身，视线稳稳扣住他的眼，一字一句，低沉郑重，“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泥。”
　　　　陆砚迟睫羽剧烈颤了颤，慌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动心，怕贪恋这片刻的暖意，最后拖累温叙川，落得万劫不复。
　　乱世最无情，情深最害人。
　　　　他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拖累旁人。“你别这样。”陆砚迟声音微哑，“外人听见，又是一场风波。”
　　　　温叙川看着他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无奈又心疼。
　　　　他缓缓直起身，褪去了强势的压迫感，只留一片妥帖的温柔：
　　“好，我不说。”他从不逼陆砚迟。
　　　　世人皆道温叙川霸道独断，可唯独对陆砚迟，他愿意步步退让，万般迁就。书斋沉寂片刻。
　　　　温叙川抬手，摸了摸他微凉的手背，触到一片刺骨的冷，眉头瞬间蹙起：“手怎么这么凉？”
　　　　陆砚迟下意识缩回手，局促道：“屋内阴，习惯了。”
　　　　“习惯不是活该。”温叙川语气微沉。他脱下肩上的深色军大衣，不由分说披在陆砚迟单薄的肩头。大衣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还残留着浅浅体温，沉甸甸裹住陆砚迟，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安稳的暖意里。
　　　　陆砚迟一愣，立刻想要褪下：“不用的，你会着凉。”
　　　　“我习武出身，风雨惯了。”温叙川按住他欲抬起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你身子弱，好好披着。”大衣宽大，遮住了他大半身子。
　　　　戎装的冷硬风骨，落在他一身素白长衫上，莫名生出一种相守相依的缱绻。
　　　　陆砚迟垂眸，看着衣料上干净规整的纹路，心口酸胀得厉害。他太久没人疼了。三年来，冷暖自知，风雨自扛，早已习惯一个人熬所有苦。
　　　　可温叙川总这样，不动声色，事事替他周全。
　　　　“你总这般待我……”陆砚迟声音轻轻发颤，“不值得的。”
　　　　温叙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惶恐，心口像是被细雨绵密地扎着。
　　　　他缓缓开口，字字认真：“砚迟，这世上最值得的人，就是你。”
　　　　陆砚迟猛地抬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不敢信，不敢贪。这时，外头巷口忽然传来几声刻意拔高的议论声，穿过雨帘，清晰落进屋内。“看，温督军又去那书斋了。”“啧，一个落魄书生，日日劳烦督军亲自探望，谁知道背地里攀附了什么手段。”
　　“陆家当年出事可不是小事，这般不清不白的人，也配得督军另眼相看？”
　　句句刻薄，字字诛心。
　　　　陆砚迟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死死攥紧大衣衣角，指节泛白。
　　　　这些话，他日日听、夜夜忍，本以为早已麻木。可当着温叙川的面，依旧难堪得无地自容。他喉头微哽，低声道：“你听，我没骗你。”
　　　　“我和你走近一步，你的名声，就脏一分。”
　　　　温叙川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轻飘飘几句，却字字戳在陆砚迟的伤疤上。他抬步就要往外走。陆砚迟却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带着慌乱的恳求：
　　“别去！”
　　　　“别与他们置气，不值得。”温叙川回头看他，眸中寒色未散：“他们辱你，就值得？”
　　　　“我不怕辱。”陆砚迟望着他，眼底清澈又执拗，“我只怕你为我树敌，只怕旁人拿我攻讦你。”如今温叙川身居高位，四面皆是虎狼环伺。多少人盯着他的错处，等着抓他把柄。而自己，就是他最大的软肋、最大的污点。温叙川看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周全，心口又疼又热。
　　　　世人皆自私，唯独陆砚迟，受尽世间刻薄，却还事事替他着想。
　　　　温叙川折返回来，蹲在他身前，抬手轻轻抚过他微微泛白的侧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砚迟，你记住。”
　　“我温叙川半生杀伐，从不怕树敌。”
　　“我唯一怕的，是你受委屈，是你偷偷难过，是你把自己困起来，不肯依靠我。”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屋内安静得只剩两人心跳之声。
　　　　陆砚迟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望着这人眼底独独赠予他的深情与护惜，隐忍多年的情绪，终于轻轻松动了一丝。
　　　　他鼻尖发酸，轻声问：“温叙川……你到底为何待我这般好”温叙川凝视他湿润的眼眸，缓缓开口，嗓音温柔沉笃，穿透乱世所有风雨：
　　“年少一眼，此生执念。”
　　　　“乱世山河万千，我谁都不护。”
　　　　“我只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