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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旧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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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暮春。
江南的雨从来缠绵,一下便是整日。
细密雨丝笼住南城老巷,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老旧的砖木屋檐垂着串串雨珠,滴答、滴答,落得人心头发沉。巷尾一间僻静书斋藏在重重梧桐深处,木门斑驳,窗棂褪色,是整条街巷最冷清的地方。
这里是陆砚迟的住处,也是他避世三年的方寸天地。
午后天光暗沉,屋内未点灯,昏昏浅浅的光影落在少年人身上。
陆砚迟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料子柔软陈旧,却被他穿得干净规整,不见半分潦倒。他坐在靠窗的木案前,脊背挺直,姿态温雅,指尖捏着一支旧毛笔,正慢悠悠誊写古籍
他生得极清: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温润秀气,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温顺悲悯。可那双眸子深处,从来都是静的、空的,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温和是真,疏离也是真。
三年前,陆家满门倾覆。曾经名动南城的书香世家,一朝卷入时局纷争,父兄流离、宅院查抄、亲友四散。一夜之间,云端跌落泥底。从前众星捧月、不染风雨的陆家小公子,硬生生在乱世泥泞里熬了三年。
三年磋磨,磨去了年少意气,磨平了所有棱角,唯独留下一身干净风骨,和骨子里改不掉的胆怯隐忍。
他不敢争、不敢盼、不敢依托任何人。只求安安静静、无人惊扰,苟活于世。雨势渐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凉意,吹得案上宣纸轻轻翻动。
陆砚迟微微蹙眉,鼻尖泛起一点浅淡的凉意,他下意识抬手,想将木窗推合。
指尖刚触到窗沿,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利落的军靴脚步声:沉稳、规整、步步落地有声,穿透绵绵雨声,突兀地撞进这片死寂的书斋。
陆砚迟的动作骤然一顿,太熟悉了,整个南城,唯有那人的脚步声,自带山河压顶的气场,凛冽、沉稳、不容置喙,是温叙川。
如今执掌南城兵权、一手遮天的温督军。世人惧他杀伐狠绝,畏他权倾一方,无人敢轻易招惹。
唯独陆砚迟知道,这个人,是他跌落尘埃三年里,唯一一次次踏破风雨、朝他走来的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书斋门口。下一秒,老旧的木门被人抬手轻推。“吱呀”一声轻响,冷风裹挟着细密雨雾涌入屋内,吹散了一室沉静的墨香。
逆光处,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深色戎装笔挺利落,肩章冷光微敛,腰间佩枪,周身是久经沙场、执掌权柄的凛冽气场。男人眉眼深邃锋利,轮廓冷硬分明,眸光沉沉,不笑时自带迫人的压迫感。
温叙川立在门口,一身风雨,满身锋芒。
可那双惯于审视众生、冷对万物的眼眸,在触及窗边单薄的人影时,瞬间卸下了所有寒刃。
只剩细碎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他目光落在陆砚迟微凉的指尖、被风吹乱的额发上,嗓音低沉醇厚,压得极轻,褪去了对外人的所有冷冽:“又开窗吹风?”
陆砚迟缓缓收回手,垂眸敛睫,姿态温顺,声音清浅温和,没什么起伏:
“春日雨软,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