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瓦西里:廖 ...
-
午后的莫斯科雪停了,云层散开小片缝隙,淡白的日光斜斜铺在柏油路面,融化的雪水顺着路边石缝缓缓流淌,在低温里迅速凝出一层薄冰。
司寇寒峤的车子停在阿尔巴特大街一老牌俄式咖啡馆门外。
店铺门面不大,深色原木招牌,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是本地老生意人常来碰头的地方,人流混杂,不容易被单方面设下死局。
副手推开车门,先下车环顾一圈街道,低声回头,“寒哥,里面已经提前排查完毕,没有异常热源,也没有发现埋伏。对面楼宇我们安排了人值守,一旦有异动会立刻通报。”
“只是谈生意,不必如临大敌。”
“瓦西里耶夫那边刚刚放消息,说愿意坐下来谈伏尔加河仓储的事,我总觉得不安稳。”副手跟在他身侧缓步往前走,“他们吃了亏,不会这么轻易服软。”
“是试探。”司寇寒峤边走边说,“他们想亲眼看看,刺杀失败之后,我这边会不会自乱阵脚。若是我避而不见,反倒落了下风。”
两人踏上台阶,推门而入。暖而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烤黑麦面包的麦香。
店内客人不多,零星散坐在各处,低声交谈,俄语絮絮地在空气里流转。店主是个白发老人,看见司寇寒峤进来,微微颔首示意,没有上前搭话。
司寇寒峤目光淡淡扫过大厅一圈,视线快速掠过每一处角落,最后落在靠窗的卡座。
瓦西里耶夫旁支的负责人已经到了,一个面色臃肿的中年俄国人,手边放着一杯伏特加,看见司寇寒峤进门,抬了抬下巴。
“ГосподинСико, давноневиделись.(司寇先生,好久不见。)”中年男人开口,俄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Ядумал, чтоты нерешишьсянавстречу.(我还以为,你不敢赴约。)”
司寇寒峤拉开椅子坐下,副手站在卡座后方靠墙的位置,“Мистер Василийсам пригласил, уменянетпричиннеприйти.(瓦西里先生主动邀约,我没有不来的道理。)”
“ПравонахранениенаВолгемы можем обсудитьипродатьчастьдоли.(伏尔加河的仓储权,我们可以商量出让一部分份额。)”瓦西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目光带着审视,“Номнеоченьинтересно, почемуЛевнесмогзабратьтвоюжизньвтуночьнапристани.(但我很好奇,码头那一夜,列夫为什么没能带回你的性命。)”
这句话直白,毫不遮掩,一开口便撕开了台面下的阴谋。
司寇寒峤听到这里实在是有点恼火,“If you want to do business with me, speak Chinese.(跟我谈生意就要说中文。)”
“Yeah, you're right.(是的,你是对的。)”瓦西里表情戏谑,“所以……回答我。”
司寇寒峤指尖搭在桌面,神情不变:“你雇佣的人实力很强,只是,想要取我的命,还差一点。”
“列夫是训练营最好的杀手,出道至今,从没有失手记录。”瓦西里指尖敲击杯壁,声音压低几分,“现在任务搁置,训练营那边已经在追问进度。他若是无法完成委托,下场不会好看。”
“这是你们和杀手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瓦西里扯出一抹冷笑,“他会一直追着你,直到任务了结。要么你死,要么训练营收回他。司寇先生,你每天活在随时被刺杀的阴影里,滋味不好受吧。”
“与其关心杀手的动向,不如好好聊聊仓储合同。”司寇寒峤没有顺着对方的话题继续纠缠,“份额划分,结算周期,我带来了方案。”
谈话进行到一半,咖啡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冷冽的寒风裹挟少量碎雪吹进来,店内暖空气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司寇寒峤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
少年站在门框处,一身简单黑色外套,没有穿厚重防寒衣物,身形挺拔。耀眼的金发随意垂落,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发丝上,泛出浅淡的金芒。浅灰色眼眸安静扫过店内,视线第一时间锁定靠窗卡座里的司寇寒峤。
是廖野。
他没有隐藏自己,就这么径直走进咖啡馆,周遭客人有人不经意瞥见他,只当是普通年轻路人,无人知晓这是方才瓦西里口中那个令地下世界闻之色变的顶尖杀手。
瓦西里看见廖野,瞳孔骤然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没有料到,列夫会直接出现在这里,当着司寇寒峤的面现身。
副手瞬间绷紧身体,手悄悄移到腰间,目光死死盯住缓步走近的金发少年。
廖野无视店内其余所有人,径直走到卡座侧边,停在瓦西里和司寇寒峤之间。他没有看瓦西里一眼,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司寇寒峤身上,开口,声音平静清晰:“我找你。”
瓦西里脸色沉下来,低声呵斥,“Лев, зачем ты пришёлсюда! Янепредупредилтебя. Твоязадача — убить, анепоявляться.(列夫,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没有通知你过来。你的任务是刺杀,不是露面。)”
“Мояцель — он, анеты. Ты должентолькоплатитьвознаграждениеинеимеешьправакомандоватьмной.(我的任务目标是他,不是听从你的安排。你只负责支付酬劳,无权指挥我行动。)”
“Ты —(你——)”瓦西里被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司寇寒峤看着站在身侧的金发少年,缓缓开口:“你倒是挑了个热闹地方。”
“公共场所,不方便动手。”廖野如实回答,“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训练营联系我了,要求我三日之内完成任务,否则,他们会派人接替。”
“接替?”
“另一个杀手,会接手委托。”廖野的目光依旧锁在司寇寒峤脸上,“那个人出手没有底线,不会像我一样,只专注于目标本身,会伤及你身边所有人。”
瓦西里猛地拍了下桌子。
“Лев! Ты недолженбылговоритьобэтом ему!(列夫!你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
廖野没有理会瓦西里的怒吼,继续看向司寇寒峤,“我不喜欢任务被别人抢走。这场对决,必须由我来收尾。”
司寇寒峤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搭在桌面。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给我三天时间。”廖野的声音很稳,“三天之后,我会单独和你对决,地点由我选定。胜负一锤定音。若是我输了,我主动向训练营报备任务失败,不再纠缠你。若是我赢,任务完成。”
瓦西里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发现跟他说俄语根本不听。
“列夫,你不能私自更改委托规则!”
“委托内容是击杀目标,没有规定方式。”廖野冷淡回应,“一对一,公平交手,符合我的标准。”
“若是我拒绝这场单独对决呢?”
“那训练营的替补杀手很快就会动手。到时候,你的车队、你的手下,你的私宅里所有人,都会变成目标。你可以赌,赌你的安保能护住所有人。”
这算不上威胁,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事实。
“寒哥,不要答应。这是陷阱。”
司寇寒峤抬手轻轻示意副手保持安静,目光重新对上廖野的浅灰色眼眸,“你的条件,我可以应下。但我要加一条规则。”
“Say.”
“对决之中,无论胜负,不得牵扯无关之人。”司寇寒峤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只限于你我二人。一旦你或者训练营的人伤害我的手下,这场约定直接作废,我会动用全部力量,追查训练营和瓦西里这边所有人。”
“可以。我答应。”
瓦西里坐在对面,脸色铁青,看着两人自顾自定下对决约定,完全把他晾在一旁。
他本想借杀手之手除掉司寇寒峤,可眼下局势完全失控,雇佣来的杀手,已经脱离掌控,擅自和目标定下决斗之约。
“你们简直荒唐。”瓦西里重重吐出一口气,“列夫,你别忘了是谁付你的佣金!”
“钱,早在接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一部分。”廖野淡淡回头看他,“剩下的,等任务完成再结算。现在,我和目标已经敲定安排,你不必再多插手。”
说完,廖野再次看向司寇寒峤,“三天后的午夜,城郊废弃铁路桥。那里没有监控,少有路人,足够安静。”
“我记住了。”
廖野微微点头,没有再多停留,不再看卡座里另外两人,转身径直走向咖啡馆大门。
推门出去,寒风裹着细碎残雪卷进门缝,金发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边来往的行人之间。
店内安静片刻,瓦西里重重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这个人已经不受控制。训练营培养出来的杀手,一旦生出自己的执念,就是一场灾难。”
司寇寒峤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清水,“现在,轮到我们继续谈仓储的事。”
瓦西里定了定神,勉强收回心绪,重新回到谈判桌。只是方才廖野突然闯入这一出,已经打乱了他原本的盘算,谈判桌上的底气弱了大半。
半个多小时后,商谈结束,双方初步拟定协议草案,约定后续再交换正式文件。
司寇寒峤起身,带着副手走出咖啡馆。外面日光渐渐暗淡,天色向晚,空气更冷。
坐“寒哥,真的要去城郊铁路桥赴约吗?这太冒险。谁也不能保证,廖野会不会联合瓦西里,在那里提前埋伏人手。”
“他不会。”司寇寒峤靠着后座软垫,望向窗外街道上流动的行人,“他想要的,是一场一对一的胜负。若是安排伏兵,这场对决对他而言,就失去意义。”
“可训练营那边还有替补杀手。”
“廖野主动提出单独对决,就是为了抢在替补出手之前了结任务。”司寇寒峤缓缓开口,“他不想别人插手这场猎杀。”
“就算如此,风险依旧太大。”
“我知道。”司寇寒峤淡淡应声,“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若是拒绝,接下来会无休止面对多方暗杀,防不胜防。倒不如,一次性了结。”
车子平稳向前行驶,穿过莫斯科渐渐亮起街灯的街道。暮色一点点笼罩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在残存的积雪上投下长长的光晕。
“派人提前探查城郊废弃铁路桥。不要大规模集结人手,只安排两个眼线,远距离观察,不要暴露。”司寇寒峤吩咐,“记下周边地形,出入口,隐蔽点位。”
“明白。”
司寇寒峤目光落在车窗之外,思绪飘回咖啡馆里廖野那双浅灰色眼睛。
那个金发少年,纯粹、执拗,把胜负当成生命全部的重心。
三天后的午夜,废弃铁路桥上,等待他的,或许不只是一场一对一的对决。
而廖野,此刻正独自穿行在莫斯科黄昏的街道。金发被晚风拂动,袖中薄刃贴着小臂冰凉。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复盘码头交手的每一处细节,推演司寇寒峤所有可能的招式与应对,反复设想三天之后铁路桥上的对决。
他没有怀疑这场约定,一心只想亲手完成任务,赢下这场属于他的猎杀。训练营的警告、瓦西里的不满,全都不在他优先考量的范围之内。
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在一遍遍回想交手画面的时候,脑海里总会反复浮现司寇寒峤沉静的眉眼,还有风雪之中,对方那句从容的“我等着”。
夜色慢慢吞没整座城市。
三天的时限,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