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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房暮色与半页笔记 自从乐理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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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乐理课讲台那次搭档之后,我一改从前放学就揣着 MP3 闲逛的习惯。每天傍晚,同学们陆续去食堂吃饭,或是回宿舍休息,我便抱着乐理课本,独自留在空荡的乐理教室,或是寻一间闲置的小琴房坐下。
以前翻开乐理书,密密麻麻的调式、和弦、转调,在我眼里全是冰冷枯燥的符号,看不上十分钟就觉得头昏,忍不住走神听歌。可现在再翻开书本,心境完全不一样。每当想要偷懒、想要合上书本戴上耳机,讲台上她侧过头安慰我的那句话就会浮上来:别紧张,多看看谱就好了。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在五线谱稿纸上一笔一画抄写乐句,反复推演课堂上卡壳的那段乐曲。遇到看不懂的知识点,就翻课本,在空白页写满注解。很多概念反复读几遍依旧一知半解,只能一遍一遍硬啃。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下沉,白日浓烈的日光慢慢褪去,变成柔和的灰蓝色。香樟树的影子被拉长,风穿过枝叶,沙沙的声响,伴随着远处琴房断断续续的乐器声,填满整个傍晚。
我偶尔也会走神,思绪飘向苏晚柠。不知道这个时间,她是在食堂吃饭,还是已经在琴房练习古筝。我不敢刻意去寻找她,刻意的窥探,会让这份藏在心底的心事显得狼狈。我只是抱着一点微小的期待,希望能在楼道又或者是琴房,可以偶然遇见。
这天傍晚,我把最后一道乐理习题演算完毕,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书本,打算去小卖部买瓶可乐,再去食堂吃个饭。
教室外长长的走廊,墙面有些陈旧,墙根摆着几盆无人照料的绿植,在暮色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琴房的门都敞开着,少数几间关着,里面传来乐器的声响。琴键起落的声响隔着门板漫出来,混着声乐生的音阶练习声,断断续续,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撞出细碎的回音。
走着走着,一缕筝声从前方半掩的门缝里流出来。
旋律不似舞台上那种流畅完整的演奏,是片段式的,反复来回,一段乐句停下,重新起手,弹到某一处又停下。没有激昂,带着一点沉敛的耐心。我一下就听出来,是苏晚柠。
我的脚步下意识放慢,呼吸轻轻放低,忘记了我是在去往吃饭的路上。
这间琴房的木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我停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静静站在走廊阴影里。透过门缝,能看见她坐在筝前的侧影。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指尖落在筝弦上,一次一次落下。连续反复弹奏同一个难点段落,一遍,两遍,数十遍。
我从前只见过她从容光鲜的一面:课堂上冷静分析乐谱,期末考核里流畅完整的演奏,永远镇定,仿佛那些优美的筝声信手拈来。我从未想过,她耀眼背后,是这样无数个独自反复打磨片段的傍晚。
一曲段落收尾,她停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指腹,安静地歇了几秒,然后又抬手,继续练习。
暮色慢慢漫进琴房,房间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残留的一点天光。房间安静,只有琴弦震动的清响。
我站在门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从前我只是远远羡慕她的优秀,以为她天生就有过人的天赋。此刻才明白,她身上所有的光芒,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个这样别人看不见的黄昏,独自一遍一遍打磨,熬出来的。
心底那份想要追上光的心愿,变得更加清晰厚重。不是为了能和她说上更多话,不只是少年悸动的私心,而是忽然懂得,想要拥有从容和底气,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站了片刻,正打算悄悄离开不打断她练琴,但后背直接怼在了没关严的琴房门板上。“哐”的一声闷响。
琴房里的筝声骤然停下。
我心头一紧,僵在原地。
门内安静几秒,然后听见她轻轻的声音:“是谁?”
没办法躲开了。我走上前,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门,探头进去,有些局促:“不好意思,我路过,不小心碰到门板,打扰你练琴了。”
苏晚柠抬起头,看见是我,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浅浅笑了一下,放松下来:“没事。”
琴房里光线已经很暗,她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古筝前面,抬眼看向我。
“你也来琴房练习吗?” 她轻声问。
“嗯,刚练完,准备去吃饭。听见琴声,就停了一下。”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目光不自觉落在古筝琴弦上,“原来你傍晚也在这里练。”
“白天人太多,容易被打扰。傍晚安静一点,可以抠细节。” 她低头看了一眼筝,指尖轻轻碰了碰弦,“这段快板总卡,一直练不顺。”
我想起乐理课那天,她在台上从容流畅的讲解,很难想象,她也会有反复卡壳、需要不断打磨的段落。
“听起来已经很好听了。” 我说。说完又觉得这句夸奖太过单薄,有点尴尬。
她轻轻摇了摇头:“还差很远。上台的时候,一点点卡顿都会被放大,不能马虎。”
短暂沉默,空气里是黄昏独有的安静。我抱着怀里厚厚的乐理课本,封面上还放着我的五线谱练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我这几天演算的笔记。
她目光扫过我怀里的书,轻声开口:“你最近一直在看乐理吗?”
被她发现,我心跳微微一跳,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点头:“嗯,上次上台发现自己有太多知识漏洞,想补一补。”
“进步会很快的,坚持下去就好。”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夸张的鼓励,只是很真诚的一句肯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打气都更有力量。
我鼓起勇气,指了指她面前的古筝:“刚刚反复练习的,是什么曲子?”
她告诉我曲名,然后简单说了几句乐曲背景。
我认真听着,不敢随便插嘴。我对古筝曲目了解不多,怕说错话,破坏此刻安静的氛围。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沉下去,房间越来越暗。她抬手,按亮琴房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白光骤然落下,照亮琴房,也照亮她的脸颊。
“快到饭点了,你不去食堂吗?” 她问我。
“我现在就准备去打饭。” 然后顿了顿,反问,“你呢?不去吃饭?”
“我带了面包,等练完这段再吃。” 她目光落在筝谱上,“时间不多了,马上就要进行集训了,要抓紧准备联考的曲目。”
联考。这个词轻轻落进耳朵里。
我心里一直明明白白,等高二这学期收尾,到今年年底——也就是高三的那个寒假,我们这一整届艺术生,全都要朝着艺考的考场赶去。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终点挪,有人从一开始就脚步没停,也有人晃悠到半路上才慌慌张张启程。从前我总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肯走,是她点醒了我,这条赛道上,根本没多少时间能任由你慢悠悠地去挥霍。
我看着摊在古筝前面的谱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标记,强弱、指法、重音,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很清楚。
“我能…… 看看你的谱子吗?” 话一说出口,我立刻后悔,担心这个请求太过唐突。
她没有犹豫,轻轻把谱本往桌边推了推。“可以。”
我往前走两步,俯身低头。谱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连边角空白处,都写满了她自己的演奏心得。一页一页翻过,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翻到笔记的半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稳住,不要急于求成。
我静静看着那一行字,心里触动。原来那么从容的苏晚柠,练习的时候,也会这样默默提醒自己。
“每次遇到很难的段落,我就会写几句提醒自己。”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轻声解释。
“很有用。” 我合上谱本,小心推回她面前,“我之前练乐理,从来不会做这种笔记,看懂就算,转头就忘。”
“可以试试,遇到难点,写下自己的理解,回头复习会省心很多。” 她说,“乐理和练琴是一样的,急不来,靠慢慢积累。”
我低头看着怀里自己潦草的笔记,心里默默记下她这句话。
短暂的交谈,没有热烈的对白,没有暧昧的试探,只是两个音乐学生在探讨学习的旅程,在暮色笼罩的琴房,平静聊起乐谱和练习。可于我而言,这又是一次难得的靠近。不再是课堂上被动的搭档,而是我们两个人,单独待在一间小小的琴房里。
我不敢久留,怕待太久,会显得刻意。
“那我不打扰你继续练琴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你继续练习,我先走了。”
“好。” 她微微点头,弯起一点嘴角,“一起加油。”
“嗯,我们一起加油。”我也回应道。
我转身走出琴房,轻轻带上木门。门合上的瞬间,里面筝声再次响起,空灵的旋律,隔着门板缓缓流淌出来。
我快速的在食堂解决完晚饭,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一路上,我反复回想刚刚琴房里的画面。灯光下她安静的模样,她谱页上那句自我勉励的小字,还有那句 “一起加油”。
回到我临时自习的小琴房,我重新坐下,翻开我的乐理笔记本,拿起笔,在笔记本首页,轻轻写下一行字:稳住,不要急于求成。
模仿她写在古筝谱上的那句话。不是想要照搬,只是想用来提醒自己。
从前的我,做事情总是三分钟热度,心血来潮就努力两天,很快又松懈摆烂。我担心这次也是如此,热度褪去,又变回那个偷懒敷衍的吴一燃。可刚刚在琴房看见她独自反复练琴的模样,让我不想半途而废。
我继续拿出习题,接着做题。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教学楼和宿舍的灯光依次亮起。音乐楼依旧零星飘来各种乐器声,交织在安坪县的夏夜里。
MP3放在口袋里,这一晚,我没有拿出来听歌。脑子里反复回想今天傍晚的相遇。
我们没有聊私人的心事,没有提起课堂那次上台,没有聊家庭,没有聊未来想考哪一所大学。全部话题,都围绕乐谱、练习、艺考。
在旁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同学偶遇。可我心里清楚,这对我意义不一样。我不再仅仅远远仰望她,我看见她光鲜之下的辛苦,看见她的坚持,看见她也会有反复打磨、反复鼓励自己的时刻。
原来她不是遥不可及的光,她也是在这条艺考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的普通人。
这让我心底的距离感,少了一点。不是觉得自己可以轻易追上,而是明白,我也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不需要一下子变得像她一样优秀,只需要每一天,比昨天的自己多努力一点点。
夜色已经很深。校园路灯亮起来,在路面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香樟树的影子铺在人行道上,晚风带着草木与夏夜潮湿的气息。
路上遇见几个同班男生,他们勾肩搭背,笑着打趣,问我最近怎么天天泡琴房,转性了。
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解释。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努力的起点,是讲台边的一次窘迫,是心底藏着的,对一个女孩的心动。这份心愿只属于我自己,安静地放在心底。
回到教室,我把乐理课本摊在桌面,快速复盘今天做过的习题,标记依旧看不懂的难点,准备明天找老师请教。
笔尖划过纸页,我偶尔会停下,想起琴房里那盏黄黄旧旧的灯,想起她低头拨弦的模样。
我依旧不敢告白,不敢说出藏在心底的喜欢。我害怕这份心意说出口,会打破我们此刻这种平和的状态,连这样偶尔遇见、平静交谈的机会,都会消失。
十七岁的我还不懂,年少的心动,很多时候注定只能沉默。我只知道,我愿意跟着她的脚步,一同奔赴这场漫长枯燥的备考之路。
我打开笔记本,在刚才抄写的那句 “稳住,不要急于求成” 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慢慢来,一步一步,向着光走。
窗外,安坪县的夏夜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蝉鸣。这个夜晚没有盛大的故事,没有激动人心的对白,只有一间暮色琴房,一段反复练习的筝曲,和少年悄悄坚定下来的信念。
我那时还不知道,往后会有无数个这样埋头啃谱、独自练习的黄昏。我们会在琴房楼道一次次偶遇,偶尔简短交谈,彼此在同一段青春里并肩赶路,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跨过的薄纱。
我更不会预料到,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这个傍晚,才懂得:这是我们之间,最平和、最没有负担的一段时光。没有后来的争吵、分离,没有各自成家之后遥遥相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