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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训养 那天之后, ...
那天之后,沈叙白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了。
他不问沈墨言为什么半夜还亮着画室的灯,不问那些消失的药膏又出现在哪里,不问为什么南城的信再也没有寄来过。他把所有疑问都吞进肚子里,像吞一把碎玻璃,咽下去的时候划得喉咙生疼,面上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唯一做的,是待着。
沈墨言在画室画画,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不进去,不打扰,只是坐在那里翻一本看过了三遍的旧杂志,或者戴着耳机听歌。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见沈墨言弓着的背影,能听见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沈墨言会停下手里的笔,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假装在看杂志,假装没注意到那道目光。可他知道,沈墨言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轻,像冬天里从窗缝透进来的一缕风,带着凉意,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有一次,沈墨言画到深夜,出来倒水时看见他还坐在门口,裹着毯子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不行了。沈墨言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去床上睡。”
沈叙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墨言蹲在他面前,头发有点乱,围巾歪到了一边。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那条围巾拉正。
“哥,你围巾歪了。”
沈墨言的动作停住了。他垂眼看着沈叙白的手在他脖子上整理围巾,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巴。他忽然站起来,退后一步。
“进去睡。”
说完转身回了画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沈叙白看着那扇门,苦笑了一下,把毯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继续靠在墙上。
他愿意等。
沈墨言不让进画室,他就在门口等。沈墨言不说话,他就安静地待着。沈墨言把自己关起来,他就在外面守着。像一只守在洞口的动物,天冷了也不肯离开,笨拙地、固执地等里面的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起初沈墨言是抗拒的。他会假装没看见沈叙白坐在门口,假装不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假装自己一个人可以撑住。可沈叙白太有耐心了。他不催、不逼、不闹,只是在那里。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半个月后,沈墨言开始在画室门口留一把椅子。那张旧藤椅是从楼下杂物间搬上来的,藤条断了几根,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可沈叙白看见那把椅子的那天,蹲在门口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椅子搬到了更好的位置——靠窗,光线好,离画室门口只有一步远。然后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翻开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杂志。
画室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然后铅笔声又响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沈墨言画画时画室的门开得比从前大了些。从一条细缝,变成了大半个门框。沈叙白坐在椅子上,能看见画室的每个角落,地上堆着的画布,墙上贴着的速写,还有角落里那个旧沙发。那是他小时候睡过无数次的沙发。
沈墨言不再回头看他了。偶尔他回头时,沈墨言会说:“别看了。画得不好。”
“我觉得好看。”
“你又看不懂。”
“我看得懂。”沈叙白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哥画的每一笔,我都看得懂。”
沈墨言低下头去,画笔在纸上划过一道很轻的弧线。那道弧线歪了,他没有去改,就让它在纸上留着,像一道细小的、不小心露出来的破绽。
十一月末,沈叙白做了一件让沈墨言猝不及防的事。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袋菜。沈墨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画册,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课了。”沈叙白脱了外套,径直走进厨房。
沈墨言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他放下画册,走到厨房门口。沈叙白系着围裙,正在笨手笨脚地炒菜。切好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案板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剁得奇形怪状的胡萝卜。他炒菜的动作很生疏,铲子在锅里翻来翻去,油星溅出来,烫得他手背缩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继续翻炒。
沈墨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做饭。”沈叙白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叙白的背影,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了,穿着围裙的样子有些滑稽,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随着翻炒的动作微微耸动。手背上有一小块被油溅红的印子,他自己浑然不觉。
“为什么突然要学做饭?”
沈叙白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我想,以后你不做饭的时候,我做给你吃。”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离开了厨房门口。沈叙白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以为他又回房间了。可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沈墨言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他走过来,把毛巾搭在沈叙白手边的台面上,声音很低。
“溅到油的时候,拿这个按一下。”
沈叙白低头看着那条毛巾。他知道这条毛巾是沈墨言平时用来擦画笔的,干净,但总带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沈墨言就会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那顿饭做得很糟糕。土豆丝炒糊了,西红柿蛋汤太咸,米饭水放多了,黏糊糊的像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每人面前摆着一碗软烂的米饭和几碟卖相惨烈的菜。沈叙白吃了一口,皱起眉,伸手去拿水杯。
“别吃了。”沈墨言说。
“能吃。”
“太难吃了。”
“我说能吃就能吃。”沈叙白又扒了一口,嚼了嚼,艰难地咽下去,然后抬头冲沈墨言笑了一下,露出酒窝,“哥做的再难吃我都吃过,我自己做的,我肯定吃完。”
沈墨言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沈叙白几秒,然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炒糊了的土豆丝,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表情没什么变化。咽下去之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还行。”他说。
“真的?”
“嗯。比上次好。”
沈叙白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吃那盘糊了的土豆丝,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低下头,拼命扒饭,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那天晚上,沈叙白在厨房洗碗。他背对着客厅,水龙头哗哗地响。沈墨言经过厨房门口,看见他笨手笨脚地擦着碗,擦完一个摞一个,摞得歪歪扭扭的。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可沈叙白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水龙头下面那个正在冲洗的碗,轻轻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沈墨言不再刻意避开沈叙白了,他甚至开始习惯沈叙白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厨房里、客厅沙发上、画室门口那把旧藤椅上。他习惯了他嘴里念叨着今天学了什么、食堂哪道菜好吃、图书馆碰见了谁,习惯了他那些琐碎的、没什么意义的、但充满生活气息的碎碎念。
沈墨言偶尔会回应他。不热切,但也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嗯”和“知道了”。他会问一句“然后呢”,会在沈叙白讲到好笑的地方时,嘴角极轻地弯一下。那种弯,沈叙白一次都没漏掉。
他也慢慢摸清了沈墨言的作息。沈墨言习惯在凌晨两三点起来画画,那是最安静的时候,也是他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沈叙白不知道那些时候他在画什么,但他注意到,沈墨言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神会比前一天暗一点,眼下会有淡淡的青色。
沈叙白没有说破。他只是开始早起,赶在沈墨言出房间之前把早餐做好。粥煮得比之前好了一点,不稀不稠,刚刚好。鸡蛋学会了控制火候,蛋黄不再发干,切开来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淌出来。
沈墨言第一次看见那个溏心蛋时,愣了一下。他抬头看沈叙白,沈叙白正埋头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沈墨言低下头,用筷子尖戳破了蛋黄,看它一点一点渗进粥里。
“进步了。”他说。
沈叙白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学东西很快的。”
沈墨言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碗粥喝完了。
进入十二月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沈叙白的学校开始放寒假,他在家里的时间更多了。沈墨言画室的门基本不再关了,只有一扇敞开的空间,把两个人隔在同一个世界里。
有一天下午,沈叙白坐在藤椅上看书,沈墨言在画架前画一幅新画。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画架旁边那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暖黄而柔和。
沈叙白从书页上抬起眼,看见沈墨言正侧着头调色。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柔和的轮廓和微微下垂的睫毛。他画得很专注,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无意识地用画笔末端敲一下下颌,像是在想什么。他的左手搭在调色盘旁边,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的那段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沈叙白看见了。
沈墨言的小臂上,有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灯光照出的阴影。可沈叙白看得仔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里的书页。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沈墨言调色、落笔、再调色、再落笔。
过了很久,沈墨言注意到他的目光。他顺着沈叙白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臂露在外面,动作停了一瞬。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放了下来,用袖口遮住了那段皮肤。然后继续画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叙白也把视线收回了书页上。他翻过一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临睡前,沈叙白经过沈墨言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从那条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沈墨言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他垂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台灯的光照着他弓起的背,照着他垂下来的头发,照着他搁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
他没有在做任何事。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
沈叙白站在门外,呼吸很轻。他想推门进去,想说“哥,我在”,想把他抱住,想告诉他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他。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门缝,陪着门里面那个沉默的身影。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哥,晚安。”
声音很小,隔着门板,传进去的时候大概已经模糊了。
可门里面的人动了。沈墨言微微侧过头,侧脸在灯光下露出一小半,唇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晚安。”
沈叙白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酸的、涩的、胀的、疼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吊牌。背面他刻下的那行字还在,你不对自己好,我对你好。
他把吊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画室的门开了,又合上了。熟悉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沈叙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闭上眼,听着那声音。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雨落在屋檐上,像风穿过长廊,像一个人在人世间走了很久很远,终于在某个转角处,遇见了一盏还亮着的灯。
他想,他愿意一直坐在那盏灯旁边。
哪怕灯只亮着微弱的光,哪怕那光随时会灭,哪怕他只能坐在外面,隔着一条门缝,陪着里面那个沉默的、藏着伤的人。
他也愿意。
第六章来了。这一章叫《驯养》,是两个人在无声中慢慢靠近、彼此习惯的过程。沈墨言让沈叙白坐进了画室,沈叙白为他学做饭,两人一起吃糊掉的土豆丝,一起沉默地陪伴对方。没有强烈的冲突,但那些细碎的温柔里藏着很多东西,藏着一个不太会表达爱的哥哥,和一个用尽全力在守护的弟弟。袖子放下来那一下,是沈墨言下意识的防御,可门缝里那声“晚安”,是他极少数卸下防备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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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训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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