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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入冬后的第 ...
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沈叙白站在商场的玻璃门前,看外面的风把行道树吹得东倒西歪。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他路过橱窗时一眼就看中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沈墨言冬天总是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旧围巾里的样子。那条旧围巾已经起球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沈墨言却一直不肯换。
他想给他换一条新的。
推开家门时,沈墨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沈叙白站在玄关换鞋,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嗯……我知道了……下周……好。”
沈墨言挂断电话,转头看见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很快又被那层温润的平静盖住了。
“回来了?”
“谁的电话?”沈叙白走过去,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画廊的。说画卖出去了。”
沈叙白看着他。沈墨言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会不自觉地攥住左手腕,像在按着什么东西。此刻他就在按。沈叙白没有戳破,只是“嗯”了一声,把纸袋推过去。
“给你的。”
沈墨言愣了一下,打开纸袋,看见那条围巾。他把它拿出来,指尖在羊绒上停了几秒,没有说话。
“试试。”沈叙白说。
沈墨言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深灰色衬得他肤色更白,衬得那双眼睛更深。他低头看着围巾的穗子,半晌,笑了一下。
“好看。谢谢。”
那个笑很轻。轻到沈叙白差点没看见他嘴角扬起来的弧度,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可沈叙白看见了。他看见沈墨言的手指在围巾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某种很珍贵的东西。
“哥。”沈叙白在他旁边坐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墨言侧头看他。
“我是说,毕业以后。你想去哪里?”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不知道。可能换个城市。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画画。”
“那我呢?”
沈墨言没有回答。
沈叙白盯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覆在了沈墨言放在膝上的左手上。沈墨言的身体猛地僵了。可这一次,他没有抽回手。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沈叙白的手覆在自己手上。那只手温热、有力,把他冰凉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捂暖了。
“哥。”沈叙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换个城市,我也换个城市。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画画,我就在旁边工作。你别想甩掉我。”
沈墨言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沈叙白,眼里的东西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视线落回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沈叙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要这样。”
“哪样?”
“这样看着我。”
沈叙白的手收紧了。“为什么不可以?”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被握着的手慢慢抽出来。沈叙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掌心里一点点滑走,像水从指缝间漏出去,抓不住。沈墨言站起来,围巾还搭在脖子上,往画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背对着沈叙白。
“叙白,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沈墨言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又攥住了左手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我说不出口。”
他推门进了画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叙白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空了的纸袋。围巾的吊牌被沈墨言摘下来放在了纸袋旁边,吊牌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叙白写上去的,藏在一堆尺码和价格的印刷体中间。
“哥,你要好好对自己。”
沈叙白不知道沈墨言有没有看见。他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前,抬起手想敲门,最终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沈叙白在客厅坐到很晚。电视开着,画面闪烁,声音被他调到了最低,像一场无声的默剧。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白天沈墨言打电话时那个慌张的眼神,和他攥住左手腕的右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阵子有个拍卖行寄来的信,收件人是沈墨言。沈墨言拆信时他就在旁边,看见信上印着一个南方城市的邮戳,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请您慎重考虑。”沈墨言很快把信收起来了,他当时没多问。
现在想起来,沈叙白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慌。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给一个人——沈墨言的大学室友,现在在南方一家画廊工作。
“你最近见过我哥吗?”
对方回得很快:“上个月他来了一趟,没跟你说?”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上个月。沈墨言去了南方。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来干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又停了,又显示。最后只有四个字。
“你问他吧。”
沈叙白攥紧了手机。
画室的门开了。沈墨言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哥。”沈叙白抬起手机,屏幕朝向他,“你上个月去了哪里?”
沈墨言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画室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旧毛衣,脖子上还搭着沈叙白送的那条新围巾。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苍白。他垂眼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起眼看着沈叙白,神色出奇地平静。
“去了趟南城。看一个画展。”
“什么画展?”
“一个小画廊的群展。有个策展人想签我。”
“签你?去哪里?”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南城。”
沈叙白站起来。“你要走?”
“只是考虑。”
“考虑什么?”沈叙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现在告诉我,你在考虑去一个离这里几千公里的地方?”
沈墨言看着他,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水。“叙白,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沈叙白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你瞒着我,一个人跑去南城,见了策展人,考虑签约。你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墨言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沈叙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沈叙白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时那种不安的、急促的频率。
“我在想,”沈墨言开口,声音很轻,“怎么样对你最好。”
沈叙白愣住了。
“对你最好?”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什么叫对我最好?你觉得你走了,离我远远的,就是对我好?”
沈墨言移开视线,看向旁边。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还小。等你以后……”
“别跟我说这种话。”沈叙白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沈墨言,你又要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对吗?你又要用这种话把我推开对吗?像上次一样?像你每次一样?”
沈墨言的眼眶微微红了。他偏过头去,不让他看。
沈叙白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墨言不得不看向他。“哥,你听着。我不知道你瞒了我多少事。我不知道你那些不愿意让我看见的痕迹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你夜里一个人在画室里做什么。我以为你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你就能好过一点。可现在你要走。你要走之前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你觉得我不知道,你就走得安心了是吗?”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发抖。
沈墨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缝,像冰封的湖面上被凿开了一个洞,底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水正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嘴唇轻轻动了动。
“你看见了。”
沈叙白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什么?”
“那些……我想藏起来的痕迹。”沈墨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看见了。在画室门口。那天晚上。”
沈叙白的呼吸停了。
沈墨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像被揉碎的花瓣,残破却依然好看。“你假装没看见。我也假装你不知道。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演戏。我以为我可以演得很好。可我好像演不下去了。”
他垂下眼,看着沈叙白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只手在抖。
“叙白,”他说,“放手。”
沈叙白没有放。他把沈墨言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沈墨言僵在他怀里,两只手悬在半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
“哥。”沈叙白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别走。我求你了。你别走。”
沈墨言终于抬起手。他的手指落在沈叙白的后脑勺上,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他的下巴搁在沈叙白肩上,闭上眼。
“我不走。”他说。
声音极轻。轻到沈叙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听见了。他把沈墨言抱得更紧了。怀里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凉,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过了很久,沈墨言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他看着沈叙白,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指尖冰凉。
“去睡觉吧。明天还有课。”
沈叙白抓住他收回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是热的,沈墨言的手是凉的。冷热交接的地方,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无声地融化。
“哥。”沈叙白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不管你在想什么,不管你想瞒我什么,我告诉你——我不准你一个人扛。”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从沈叙白脸上收回来,揣进了口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沈叙白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很累,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盯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纸袋。
他忽然想起沈墨言刚才那句话——“演不下去了。”
什么样的戏,演得这么辛苦?
他弯腰,从纸袋里拿出那张吊牌,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他盯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把吊牌攥在手心里。
就在他要站起来时,他听见了。
隔着那扇关着的房门,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压抑到几乎听不见,却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沈叙白的耳朵。
有人在哭。
沈叙白僵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盯着那扇门。他听清了——是沈墨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压着声音,像一只受了伤却不敢出声的动物。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支离破碎的,每一声都像在胸腔里被碾碎了才溢出来。
沈叙白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听着听着,自己的脸上也有东西滑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七岁,沈墨言为救他烧伤了后背,趴在他床边笑着说“哥哥不疼”。
那是他第一次说谎。
从那以后,沈墨言就一直在说谎。说“不疼”,说“没事”,说“你喝多了”,说“你什么都没说”,说“对你最好”。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说谎。
因为真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叙白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黑暗中,他感觉到掌心里还攥着那张吊牌。他张开手,拇指在背面那行字上反复摩挲。
“哥,你要好好对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苦。
他把吊牌翻过来,用指甲在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新的字。刻得很深,深到纸板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瓦楞纹。
“你不对自己好,我对你好。”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沈叙白在门后坐了一整夜。隔壁的哭声在后半夜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画室门开合的轻响,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他不问了。不追问。不逼问。沈墨言想瞒,他就假装不知道。沈墨言想演,他就陪他演。但有一件事,他不会再让步了。
他不会再让沈墨言一个人。
不管沈墨言去哪个城市,不管他要签哪个画廊,不管他要把自己流放到多远的地方。沈叙白都会在。
哪怕只是远远地站着。哪怕只能看着他,碰不到他。哪怕只能在他身后,听他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画。
他都在。
这是沈叙白能想到的,最笨的、最固执的、最没有退路的方式。
爱一个永远在把自己往外推的人。
可他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沈墨言出来时,看见沈叙白坐在餐桌前。桌上摆了两碗粥,几碟小菜。沈叙白正在剥一个水煮蛋,手法笨拙,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蛋黄都快露出来了。
他抬头看见沈墨言,笑了一下,露出酒窝。“哥。吃饭。”
沈墨言站在走廊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可最后他只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端起了粥碗。
“你剥的蛋真丑。”
“能吃就行。”沈叙白把剥好的蛋放进他碗里,“吃。”
沈墨言咬了一口。蛋煮得有点过了,蛋黄发干,噎人。但他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安安静静地,全部吃完了。
窗外,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落下来。很短,很快又被云合上了。
可沈叙白看见了。
第五章来了。这一章的核心是“裂痕”——南城的秘密被揭开,沈墨言想走,沈叙白发现了那些藏起来的痕迹。爆发、争吵、拥抱、然后是无能为力的沉默。沈墨言在门后哭,沈叙白在门外听。两个人都醒着,两个人都痛,可谁都没能推开对方的门。最后沈叙白用一张吊牌、一行指甲刻的字,和自己做的一顿难吃的早餐,给出了他的回答——你不走,我不问。你走,我跟着。他选择留下来,用最笨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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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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