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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砚失窃案1 正德五年秋 ...

  •   正德五年秋,京城,天朗气清,北城午后刚落过一场雨。
      雨水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路边的车辙里积着浅浅一层水。
      卖羊包肉和汤面的食肆挑起幌子,伙计站在门前卖力吆喝,炉上烤着的烧饼刚起锅,芝麻和麦香顺着晚风飘出半条街。再远些,几家酒肆陆续点起灯,灯影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行人的鞋底踩得零零碎碎。
      檐下的矮桌前坐着一名年轻人,便是锦衣卫总旗陆北。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暗花贴里,腰间革带束得利落。身量颀长,肩背平直,坐在低矮桌前时,一双长腿微微屈着。
      天光映衬,为陆北白皙的肤色微微染上了一点暖,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利,单眉细眼,眼睫在眉骨下投出浅淡阴影,抬眼看人时便显出几分冷。这样一张脸本该显得过分清俊,偏他神情淡,目光也从不在旁人身上多停半分,便将那点清俊压成了不易亲近的疏冷。
      他挑起一筷子面,热气腾腾的面条刚将他的脸染上几份烟火气,便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总旗?”
      陆北回头,看见王俭穿着寻常的深蓝色私服,眉头微锁。
      “王大哥?”
      王俭只压低声音说:“跟我走一趟。同知大人在杜大人府上做客,府里丢了东西。他说先别声张,让我找两个人来帮忙。”
      王俭身后没跟传令的校尉,显然不是按例来传公事。
      “丢了什么?”
      “一方古砚。”
      “还有谁?”
      “陈青青已经在路上等着了,到了杜府,少说话,少打听。”
      陆北放下筷子,起身理了理外衣。
      “我明白,王大哥放心。”
      北城杜宅离得不远。王俭没骑马,与陆北从小巷七拐八折的穿行。两人走得快,鞋底踏过积水,偶尔溅起一点泥。
      出了巷口,便见一名年轻校尉立在檐下。
      陈青青早已等在那里,他生着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乍看有些秀气;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将原本普通的青灰色常服也衬得明媚了许多,笔直的站在雨后湿滑的石板路上。
      陈青青先冲王俭笑了笑,转而端正抱拳:“陆总旗。”
      陆北回礼道:“陈校尉不必拘礼,私下叫我陆北便是。”
      陈青青眼睛一亮,立刻顺着话道:“那我便不客气了。陆兄,你也别总唤我陈校尉,叫我青青就成~”
      王俭抬手在他后肩拍了一下:“少套近乎!”
      陈青青捂着肩笑,脚下却已先迈出去:“得令!哈哈!”
      陆北怔愣了一下。王俭无奈的给了陈青青一拳,佯怒道“还不快走!”三人一同往杜宅赶去。
      “杜大人是哪位杜大人?”陆北问。
      “大理寺右少卿,杜横。”王俭顿了顿,“今夜原本只是请同知大人和许大人吃饭,借赏砚的名头让二人认识认识,谁知道酒席刚散,取砚时才发现东西没了。”
      “许文渊大人?”
      “对喽!正是翰林院的许侍读。杜大人同他谈得来,同知大人又与杜大人有旧交。说到底,本来就是一场寻常饭局。”
      陆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杜宅门前挂着两盏纱灯,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门房见王俭回来,立刻侧身让开。院中安静得过分,几个仆役都低着头站在回廊下,谁也不敢乱动。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上首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文官,眉目端正,鬓边已有些霜色。他穿着家常的青色暗横纹罗直身,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却没有拨动。此人便是杜横。
      他左侧坐着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顾廷铎,一身墨色暗纹直身,外罩半旧鹤氅,腰间并未佩令人闻风丧胆的绣春刀。可他肩背挺得笔直,抬眼扫过堂下时,原本偷眼抬头看的几个仆役不自觉便低下了头。
      另一边的许文渊穿着月白色道袍,他神色温和,目光一直落在堂下。
      一个跪着的年轻小厮。
      小厮约莫十五六岁,衣摆沾了泥,双手攥得发白,眼神既慌乱又恐惧。他看见王俭带人进来,脸色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王俭上前抱拳:“大人,属下奉命带人来了。这位是总旗陆北,这位是校尉陈青青。”
      顾廷铎点头:“都是王俭挑出来的人,做事稳,也知道轻重。”
      杜横点点头:“今夜劳烦二位。”
      陆北与陈青青一同见礼:“不敢当。”
      站在李二身旁的是杜成。杜成父子两代都是杜家家生,他自己在杜宅出生长大,如今管着府中内外杂事。
      杜成道:“老爷,各位大人,这便是李二。他傍晚去西书房取一卷杜大人要给许侍读看的旧帖,出来时神色慌张,砚台便是那时没的。老奴已叫人搜过他住的耳房,虽没搜到砚,可他袖口上有墨。”
      李二猛地抬头:“我没有偷!我只是碰到了桌上的墨碟,怕管家骂,才用袖子擦了一下桌子!”
      “你还敢狡辩?”管家沉下脸。
      杜横抬了抬手,管家闭了嘴。
      顾廷铎看向陆北与陈青青:“王俭同你们说过了?”
      “说了。”陆北抱拳,“只说杜府失了古砚。”
      杜横缓声道:“那砚是先父留下的,不算什么传世重宝,却有来历。今日请顾兄与许兄来,本想取出来共赏。酉初时候,我还亲眼见它放在西书房的书案上,宴后我让管家去取来共赏,才发觉砚已不在原处,唉。”
      许文渊补了一句:“那方砚右下角有一道旧裂,细得像发丝,是旧物经年受燥湿留下的,不熟的人未必会留意。”
      杜管家忙道:“老爷,东西就是李二偷的。他家里穷,老娘常年吃药,前些日子还向厨房的人借过钱。他定是见砚台值钱,起了歹心!”
      李二张了张嘴,眼眶已经红了,却没再大声喊冤,只咬着牙道:“我娘是病着,可杜老爷肯留我在府里做活,我便是再穷,也不能偷老爷的东西!”
      顾廷铎看了李二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杜兄,你若认定是家中小厮手脚不干净,责罚也好,逐出去也罢,本是你的家事。”
      杜横眉头微动。
      “可一方古砚,形制显眼,若真想换钱,不如银钱首饰好脱手。”顾廷铎说,“李二若是临时起意,偷它未必划算。除非他急着用钱,或者早就有了买主,两种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杜管家低头道:“顾大人说的是,只是……”
      “只是你急着替杜兄找回砚。”顾廷铎语气不重,却让管家再不敢插嘴。
      他转头看向王俭:“今夜你带陆北、陈青青验看一遍。陈青青先去查李二的住处和近来有无与借贷往来,不可惊动左邻右舍。陆北留在府里,看库房、着人查问。”
      王俭与陆北、陈青青一并应下。
      顾廷铎又对杜横道:“今夜不必封门,也不要多点灯火,免得惊动四邻,落人口舌。”
      杜横问:“顾兄可有什么好办法?”
      顾廷铎道:“明面儿上,外院照常熄灯落锁,内院让可靠的人分别守住正门、角门和后门。从此刻起,府中仆役不得擅自出入,待明日查清再行定夺。若牵出销赃或外人,便把查到的人证物证一并送交顺天府。”
      杜横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李二,点头。“可以,但不可动刑。”
      顾廷铎点头:“自然。”
      杜横转向管家:“你带王千户和陆总旗去耳房问询李二。今夜当值之人的名册、各门的出入簿,也一并整理备好。”
      杜横话音刚落,两名候在廊下的仆役便上前,将李二从地上扶起,带往西厢耳房。李二回头看了杜横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喊冤。
      杜成躬身应是,领着王俭与陆北随后过去。李二已在房中跪着,脸色发白。
      陆北示意李二起来坐下,自己却没有立刻发问,只先垂眼看了看他的鞋。李二鞋底沾着黄泥,衣摆却是干的。
      便抬头问杜管家:“那方古砚原先放在何处?”
      管家侧身指向回廊尽头:“西书房在那边。”
      “多谢。”陆北点了点头。
      杜管家又道:“小人先去安排今夜看守的人手。两位大人若有吩咐,叫人传一声便是。”王俭与陆北应下。
      管家躬身告辞,从陆北身边走过。
      陆北鼻尖微动,却没有回头。
      待杜管家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望向西书房。
      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王俭放慢脚步:“陆北,你看,咱们先从哪里查起?”
      陆北却道:“王大哥,先不急着问他,我想先看看原来那方砚放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古砚失窃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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