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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码头寻踪 第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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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码头寻踪
徐鸢娘没有回家。
她让陆停绕了大半个城西,把身后那条铁掌影子甩脱,然后折向南,往城南码头走。陆停起初不肯,说码头比竹市更乱。徐鸢娘只说了一句:“他认得你身上的衣服,不认得我。你带我去,我不露脸。”
陆停拗不过她。两人在一条窄巷里各自换了衣裳。徐鸢娘披了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把头发全拢进一块靛蓝布巾里,脚上换了一双破底布鞋,走路时有意把步子压重,乍看与码头上讨生活的妇人无异。陆停只把外衫反穿,又往脸上抹了把墙灰,遮去了小半张脸。他看了徐鸢娘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比阿福还不要命。
码头在会通河旧渡口以南,半里长的河湾,沿岸停着几十条大小货船。船帮挨着船帮,跳板一块叠一块,望去像一条浮在水上的烂木街。岸上人声鼎沸,扛包的、称鱼的、补网的、算账的,挤成一片。河里漂着烂菜叶、碎麻绳和死鱼,被船底一带,又翻上来,腥气直往人嗓子里钻。
徐鸢娘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她没去货船那边,只沿着码头后街一路看。后街全是些半铺半住的矮房,墙根下蹲着等活儿的苦力,三三两两,抽着旱烟,谁也不搭理谁。她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边,停下,在树后一个卖茶的小摊上坐下,要了碗茶,不喝,只用两个铜板押在桌上。
陆停没跟她同坐。他绕到斜对面一间修船铺子前,装着看船板,眼角却始终扫着半条街。徐鸢娘知道,他这是在放哨。漕帮的人若跟来,必先找陆停,不会先看一个喝茶的妇人。
茶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手里一把破蒲扇,扇得茶炉子呼呼响。炉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嘴“噗噗”地往外喷白汽,茶味又涩又薄,和这码头一样,又乱又腥。她见徐鸢娘面生,递茶时多问了一句:“哪家的?咋没见过你。”
“来寻兄弟。他叫九。在码头上扛包。”徐鸢娘压低嗓子,把声音放得又懒又软,“嫂子见过没有?瘦高个,不大说话,左耳后有颗红痣。”
老板娘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你说的是那个‘闷子九’?”她声音也低下去,“他白天不在这片。他接的是夜活儿,天擦黑才来。就前头拐角那个旧凉棚底下,跟几个光棍一起等船。你这个时候来找他,扑空。”
“他夜里住哪儿?”
“谁晓得。那小子鬼着呢。不跟人合铺,不走大路。有人看见他往旧仓那边钻。都道他是去偷笋。嗐,旧仓那边哪还有笋,连草都不长。”老板娘摇着扇子,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你要寻他,别在这里等。晚上码头上有漕帮的船靠岸,清场。不干活的都得走。你一个妇道人家,入夜别在河边晃。”
“多谢嫂子。”徐鸢娘起身,把茶钱多付了两文,趁没人注意,从摊后绕了出去。
她走到陆停身边,低声把话说了。陆停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旧仓那边,夜活儿,漕帮清场。你说这三样,哪一样不是朝着我们来的?小九若真躲在旧仓附近,那不是躲,是在那地方等着什么人。”
“我知道。”徐鸢娘道,“所以他不能只躲。他得有个信。我是来给他送信的。”
“什么信?”
徐鸢娘没答。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码头上的光斜斜地铺在河面上,把水照得像一片化开的铜。她道:“先去旧仓北边。等天擦黑,我去凉棚。你到旧仓西边的死槐林里等着。那地方离第四仓近,有动静,你比我先知道。”
“你非见他不可?”陆停问。
“他手里,或许有第三张图真正的另一半。”徐鸢娘道,“我爹留图不过三。我拿的是风路,萧家拿的是水道,羊皮全图是后来补的。三图合起来,只到石室,不到火药。真正能标出火药存地的,不是这三张图。是另一张,只刻在一个人脑子里的图。除了小九,我想不出还有谁。”
陆停不再说话。他往人群里退了一步,转眼就没了影。徐鸢娘一个人沿着码头后街往北走,风从河上追过来,把她的旧斗篷吹得啪啪响。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除了那双草鞋,还有一样东西。那是她早上出门前,从木函里取出来的。不是铜铃,不是竹钉,是一截极短的线头。线头两端都烧焦了,中间却缠成一个极小的结,形状像只没有翅膀的鸟。
父亲没上过这只“鸟”。他在等她。等她把这最后的线头,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黄昏来时,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最后一批货船离岸,船工把跳板一块块拖回船上,留下岸边一片泥泞。水鸟从河心飞起来,翅膀在低空里划出几道灰白。徐鸢娘绕到旧凉棚后面的土坡上,找了一处枯茅草密实的地方蹲下。从这里望出去,凉棚一览无余,河面也看得见。若漕帮的船从上游来,她至少能早半刻钟知道。
入夜,码头果然清了场。
漕帮的船从上游慢慢靠下来,船头各挂一盏白灯笼,光极冷,像几轮沉进水里的月亮。十几个精壮汉子从船上下来,也不说话,只把岸边闲人全数驱散。那些白天还挤满人的茶摊、凉棚、渔档,不过一刻钟就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夜活的苦力,蹲在墙根下,像被夜色浸透的几块黑石头。
徐鸢娘没去码头。她绕到离旧凉棚不远的土坡后,蹲在几丛枯茅草里,远远望着那盏凉棚。凉棚破旧,顶上的茅草被风掀走了一半,剩几根竹梁斜斜地撑着。棚下已经聚了几个人影,或蹲或站,都低着头。徐鸢娘一眼就看见了小九。
他比陆停还瘦,像根晒过头的竹竿。穿一身发黑的短打,裤管挽到小腿,脚上没穿鞋。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他右肩上搭着一只空麻袋,左耳后那点红痣,在远处漕帮灯笼极淡的光里,像一滴没擦净的血。
徐鸢娘没有过去。她等陆停到了死槐林,才慢慢起身,绕过土坡,朝凉棚后方绕去。她走得极轻,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风从河边一阵一阵地吹来,把她的斗篷下摆掀起来,又贴回去。凉棚下的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没谁注意一个从暗处绕上来的妇人。
她在离小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怀里取出那双旧草鞋,轻轻放在地上。鞋底朝上,露出那些磨穿又补起的草绳。
小九的身子像被什么从后头拉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把耳朵微微一侧,像在听那草鞋落在地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徐鸢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他自己的身子还要年轻,瘦得两颊凹进去,下颌像刀削出来的。一双眼睛极黑,在昏暗中亮得不像话。他先看她,再看地上那双草鞋。那一眼极短,却像被火燎了一样。
“这鞋我认得。”小九开口。声音很低,很涩,像从喉咙里挤出的一把干沙,“我也认得你。你和徐师父像。”
“我叫徐鸢娘。徐青崖是我爹。”徐鸢娘没有往前走,只把语气放得极平,“我找了你很久。我来,不是要你回徐家,也不是要你跟我走。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爹留下的图,是不是在你这里?”
小九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双草鞋,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蹲下去,把草鞋翻过来,手指在鞋底那几道磨痕上慢慢划过去,动作极轻,像摸着一件早就该丢又舍不得丢的东西。
“这双鞋,是我十二岁那年穿烂的。徐师父说,鞋底磨穿了,人就走得远了。等走不动的那天,再回来。我一直没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徐鸢娘,“我是小九。跟着徐师父学了两年扎鸢的小九。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徐鸢娘心口一紧:“那我要找的是谁?”
“一个女的。”小九道,“徐师父叫她阿鸢。不是你的鸢。是鸢尾的鸢。图在她那儿。三张图,三个人,各走一条路。我从来就不是持图的人。我只是替他们跑腿的鸟。”
“阿鸢……”徐鸢娘低声念了一遍。她没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留下的薄纸上,崔十九的旧事里,陆停的身世里,都没有这个人。
小九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有人来了。鞋底有铁掌。是漕帮的。你往旧仓方向走,别回头。我把他引开。”
“那你呢?”徐鸢娘问。
“我在这码头上躲了三年,想抓我的人不止一拨。他们抓不到。”小九把草鞋往怀里一揣,像揣起最后一点从前的自己。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低声道:“阿鸢有一枚铜鸢佩。你找她。她若还活着,一定也在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光着脚,像只夜鸟,几下就消失在凉棚外的黑暗里。
徐鸢娘没有追。她弯下腰,在方才放草鞋的地方摸了一下。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鞋印,和一小片被夜风吹得发凉的泥。
远处响起极轻极急的脚步声。陆停从死槐林方向掠过来,到她身边,低声道:“走。他们清完场了,正往这边搜。小九呢?”
“走了。”徐鸢娘道,“他让我找阿鸢。”
“阿鸢?”陆停的声音忽然变了。
徐鸢娘看向他。夜色里,陆停的脸像被什么狠狠劈了一下,半晌才道:“我见过。那个教我用刀的女人。她也叫阿鸢。”
徐鸢娘没说话。风从河上卷过来,把凉棚顶上的破茅草吹得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片旧翅膀在黑暗里拍打。她回头望了一眼河面,漕帮的白灯笼还在远处晃,像几只不沉的眼睛。小九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只把一双旧草鞋的余温,和一句“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留在了她掌心和耳朵里。
“走。”陆停拽了她一下。
徐鸢娘这才转身,和他一前一后钻进码头后面的小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像从地底慢慢敲上来的更鼓。她一边走,一边用指尖悄悄探进袖中。那截风扣线头还在。线结紧实,像小九塞进来时,就已经决定要替她指路。
可是阿鸢。这个名字像一粒从旧事里滚出来的火种,忽然落进她手里,烫得她说不出话来。陆停见过她。她教过陆停用刀。那也就是说,父亲当年,把身边每一个孩子都分别交给了不同的人。崔十九学竹,陆停学路,小九学鸢。而在他们之外,还有一个阿鸢。一个和“鸢”同名的女人,替父亲守着最后一条路。
她忽然有些怕。不是怕找不到。是怕找到之后,会看见另一个人的一生,也被父亲这盘棋碾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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