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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人   第35 ...

  •   第35章第三人

      城西竹市比前几日冷清了些,不少铺子没开门。守摊的人说,昨夜里巷子后头有生人走动,狗叫了半宿。早市上有人家丢了晾在门口的衣裳,也有人家的柴堆被人翻过。徐鸢娘一路走过去,只觉脚底发凉。那些人还在,像水底的影子,跟着她,也绕着城南这盘旧局打转。

      老陈头的铺子开着半扇门。阿黄趴在门前,见她来,尾巴在灰土里扫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徐鸢娘蹲下,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阿黄不动,只把下巴搁在她膝上,像在替谁守着什么。

      老陈头在内堂劈竹,闻声没有抬头:“门后头那担竹梢,帮我搬进来。”

      徐鸢娘应了一声,去搬那担竹梢。竹梢不重,皮子青得发亮。她搬到内堂,老陈头正拿刀剔竹节,刀口又薄又快,几下就削出极干净的断面。徐鸢娘站在一旁,看他手起刀落,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削竹,也是这个架势。刀随竹走,劲由臂起,收刀时不带一丝犹豫。

      “陈伯,我今日来,不是为竹。”她道。

      老陈头这才停刀,抬头看她。他比前日更显老了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里那口黄牙咬着半截草绳,慢慢地磨。

      “你问崔十九,还是问陆停?”他道。

      “问一个孩子。”徐鸢娘看着他,“我爹在京城三年,身边除了崔十九,是不是还带过一个孩子?瘦高,不太说话,会学鸟叫。”

      老陈头没答。他把刀放下,走到里墙边,从一堆旧竹料后面拖出一只扁木箱。箱子上没有锁,只绑着两道麻绳。他用刀尖挑断绳子,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双旧草鞋。鞋极小,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鞋底磨穿了,用几道草绳胡乱补着。

      “你爹托我收着。”老陈头说,“他说,若有一天你来找,就把这双鞋给你。若你不来,就等我死了,连箱子一起烧了。”

      徐鸢娘接过草鞋。鞋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竹屑,早干了,抖不落。她翻过鞋底,看见上面有几道极深的磨痕,后跟处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这双鞋,是一个走了极远路的人穿过的。而且穿的人,不是大人,是个半大孩子。

      “除了崔十九,你爹确实带过一个孩子。”老陈头慢慢道,“那孩子来路不明,从不跟外人说话。你爹叫他‘小九’。小九跟着他,满城走,量风,看水,记路。你爹说,那孩子像只野鸟,不恋笼,也不怕风。后来有一回,小九在城外旧渡口等了你爹三天。你爹没去。他以为你爹不要他了,就把鞋留在渡口,自己走了。”

      “你是说,小九还活着?”徐鸢娘问。

      “活着。”老陈头道,“前些日子,我还见过。他在城南码头扛包,不跟人打交道。有人问他名字,他只说叫九。他左耳后有一颗红痣,就这么点记号。”

      徐鸢娘心里怦怦跳起来。她握紧那双草鞋,像握住了一个三年没见过的旧人。小九。九。父亲给一个孩子取名“九”,取的是数之极,也是“久”字。父亲是希望他走得久,还是记得久?

      陆停从后面走过来,看见那双草鞋,忽然道:“这个孩子,我见过。”

      徐鸢娘回头。陆停道:“前日从河边回来,在码头附近见过一个瘦高小子,挑着一对空筐,走路比耗子还快。他看见我,也是这副见了鬼的样子,扭头就钻巷子。我当时没顾上。现在想想,他怕的不是我。是我这身衣裳。他把你爹那晚穿过的旧衣服,让沈寄给我换上了。他认得出。”

      徐鸢娘倒吸一口气。父亲的衣服。陆停身上穿的,是父亲留下的旧衣。沈寄不知内情,只当普通旧衣给他套上。可小九一眼就认出来了。所以他躲。他以为陆停是徐家旧人,来追他了。

      “带我去码头。”徐鸢娘道。

      “你不能去。”陆停道,“那地方三教九流,眼比刀子多。你一个生面孔过去,一炷香都藏不住。”

      “那我就等他来找我。”徐鸢娘把草鞋用油纸包好,放进怀中,“陈伯,你说前些日子见过他。他是不是常来看你?”

      “常来。”老陈头道,“每回来都买两根竹,不说话,给钱就走。我问他给谁用,他说扎风筝。我说你会吗?他说会一点。我瞧他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有竹刺痕,怎么着也不止‘会一点’。”

      徐鸢娘心头一热。小九会扎风筝。父亲教过的人,一个崔十九,一个她,原来还有第三个。父亲把徐家的东西,分给了不同的人。崔十九学竹,陆停学路,小九学鸢。她呢?

      “我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回不了漳县?”她低声问。

      老陈头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劈竹。那刀一下一下,极稳,像在替谁给这三年落下的答案收尾。

      “他说过,”老陈头背对着她,声音发沉,“徐家人不怕回不了家,怕的是手艺没处去。他把你留在漳县,自己来京城,带崔十九、带小九、带陆停那孩子,不是要拖他们下水。是想若他死了,徐家的东西还有人接。如今你来了,那些人,也该一个个回来了。”

      徐鸢娘没再问。她站在内堂里,满屋竹香和细尘,像把她裹进了一段旧得发亮的光里。她觉得自己这三年的恨,那些以为父亲丢下她的念头,此刻被这双破草鞋、这满屋竹子一点点磨散了。父亲不是丢下她。父亲是把所有人都留在了一盘大棋边上,等着起风的那一天。

      “走吧。”陆停道,“有人在门外头晃了。”

      徐鸢娘点头。她辞了老陈头,出门时又在阿黄头上拍了一下。阿黄没起身,只目送她走远。竹市的日头已经从东边墙头上斜下来,把一街的竹影照得又长又乱,像谁在地上画了一幅没画完的图。

      出了竹市,徐鸢娘没走大路。陆停带着她绕进一条极窄的背巷,巷子两旁是高高矮矮的旧墙,墙头爬满风干的藤蔓。她走得急,怀里那双草鞋隔着一层油纸,像有一小团火在胸口慢慢烘着。

      “你方才说,有人在外头晃。”徐鸢娘低声道,“是他吗?”

      “不像。”陆停道,“那人走路左脚重,鞋底有铁掌。是漕帮的人。”

      “他们倒先找上来了。”

      “不是找。”陆停忽然站住,侧身把徐鸢娘拉到一扇凹进去的门洞后,“是在跟。跟的也不是你。是我。”

      徐鸢娘屏住呼吸。巷口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黑布。那之后,整条巷子又静下来,连鸟都不叫了。

      “走。”陆停道,“他要是够胆,就让他跟。反正今晚,城西这盘棋,谁先动谁露刀。漕帮的人再横,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

      徐鸢娘没作声。她跟紧陆停,怀里护着那双草鞋,心里却在一遍遍想:小九,你既还活着,为什么宁可躲在码头上扛包,也不来认这双鞋?你到底在躲谁?又在等谁?

      风从巷口卷进来,把前头墙角的一蓬枯草吹得簌簌发抖。徐鸢娘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跟了他们一路的铁掌人影,一定也没走。他只是退进了更暗的地方,和这城南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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