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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毒无解 冯崇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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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崇简喉间滚了滚,不明白祝杳对她下此狠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季晏清,还能是什么缘由结下的梁子?
竟给他今日带来杀身之祸,将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祝杳的指尖悬在第三根弦上方,将触未触。
冯崇简为官十载,自户部主事而度支郎中,步步踩着旁人的肩往上攀。
凡经他手的账目,总要剥一层皮;凡落在他案上的公文,总要等一份“孝敬”才肯画押。
去岁河南道水患,朝廷拨赈银十万,经他调度之后,到灾民手中已不足三成。
他坐在度支衙署里拨着算筹,将那些折损的银钱记作“耗损”,堂而皇之地入账,面不改色。
他大约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官场本就是如此,人人都在捞,人人都在贪,他不拿,自有人拿。
他不过是比别人手快了些、心狠了些罢了。
可此刻他瘫在地上,喉间嗬嗬作响,瞳孔里映着祝杳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大约终于隐隐觉出了什么。
也是在这一瞬,祝杳想起了另一张面孔——青衫,皂靴,腰间崭新的鱼袋。
那日她奉义父之命去西市递一件东西,归途骤雨如注,只得避入一处胡商棚檐下。棚前支着木案,案上错落摆着各色琉璃盏,胡商正低头拨算筹。
忽一阵风卷着雨帘扑来,街面上一个行脚商贩挑着担子疾走避雨,担头撞翻了案角,一摞琉璃盏哗啦坠地,碎了一地流光。
那商贩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雨幕里,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胡商叫了一声,撂下算筹追出两步,雨太大,哪里还追得上。他跺了跺脚,蹲下身去拾那些残片,嘴里用胡语骂了一句什么。
街上几个避雨的闲人探头张望,又缩回去了。
没人上前。
祝杳正要蹲下去帮忙,一双青布皂靴却先她一步停在了那片碎琉璃边上。
他弯下腰,一块一块将琉璃残片拾起,堆在胡商的铺面上,又探手入袖,摸出最后一块碎银,搁在案角,搁得端端正正。
“我赔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在寂寥雨声中响亮得很。
胡商怔住了,抬头望着他:“郎君认得我?”
那人摇头。
胡商疑惑,“不是郎君之责,郎君又不认得我,为何如此?”
“就这些了。”他看着自己搁于案角的碎银,囊中羞涩,语气里带了一丝歉然,
“若不够,你记个账,我改日俸禄下来再送过来。”
胡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那块碎银和那堆铜钱推回去,连连摆手:“不干郎君的事,是方才那人…”
“无碍,”那人笑了笑,又把钱推了回去,“你离家万里来此做买卖,货碎了便是蚀了本。”
“我既经此,又岂能袖手旁观。”
胡商看了看案上那摞残片,又看了看那块碎银,大约算出了亏空还差着大半,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开口推辞。
可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见那人已拂袖离去。
街上几个原本缩着看热闹的闲人此时才敢出声,议论纷纷。
“这位郎君倒是个憨的。”
那时大历元年冬,她方过十八。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一个人,做好事不为立名,施恩惠不望人知,仿佛那不过是极寻常的、本该如此的事。
铜灯忽然“啪“地响了一声,灯花爆开,一滴滚烫的烛油落在案面上。
冯崇简被这一声响惊得往后一退,椅子腿刮过砖面,尖利刺耳。
祝杳回过神。
指尖终于落下。
第三根弦清越一响,银针没入冯崇简颈侧,剧痛传入四肢,求死不得,垂死挣扎。
她看着他那双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进前一寸,附在冯崇简耳边。
“大人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有一封信。”
毒已扩散至周身经脉,冯崇简疼得已不能自已,哆嗦着回忆,
“信….何….何信?”
“大人给了和妾一般奏此箜篌的…一位胡姬。”
祝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大人可还记得,你给那复命的小吏说’一个教坊贱籍的胡姬杂种,不过是图个新鲜。'”
暗室里静得能听见铜灯灯芯被烤裂的细微噼啪声,另两人的尸体也被拖了去,只余冯崇简还在苟延残喘着。
胡姬…
信…
冯崇简的面色忽地惨白。
那个吏员,是他从河阴县带进长安的亲信,去年因醉酒坠马死了,死前在他府上做了八年事。
他以为那事也随着那条命一块入了土。
“你….你怎么…”
“大人可知,妾身的母亲是龟兹人。“
祝杳说,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梦,
“胡姬杂种,四个字,妾身从小听到大。可妾身也从小知道一句话,“
她笑了一下,笑意在灯火里一晃而过:
“莫欺少年穷,莫欺胡姬贱,”她扼住故人咽喉,
“有些账,不是不记,是时候未到。”
冯崇简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是想说什么,但毒已经顺着血往上爬了,他的舌头开始僵硬。
祝杳看着他,摇了摇头。
“此毒无解。”
冯崇简自知大限已至,看着跟前美如蛇蝎的女子,只觉悔不当初,硬是生生咬出最后两字。
“毒….妇….”
这世上竟真有人,用十年光阴来等他一等。
祝杳敛下眸子。
骂她的人,今日又多了一个。
冯崇简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珠开始上翻,最后一口吊着的气也在慢慢消散。
祝杳把那根断弦从箜篌上取下来,慢慢绕在指尖上。
她低着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天道轮回,大人且下去…赎罪吧。”
他倒在蜜色暖光里,衣袍上沾着碎瓷与酒渍,手指还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已经握不住了的东西。
祝杳站起来,把断弦收进袖中,把那枚银针从他喉间拔出来,擦净,收回琴囊暗格。
满室狼藉留在身后。
祝杳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走到后院井台边,祝杳蹲下来,用冷水洗了手。
指缝间的血腥味淡了,但那根断弦绕在她指上的触感还在,一圈一圈,像什么东西在收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箜篌一曲,杀人偿命。
她坐在井台边上,把那根断弦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弦上还沾着一丝极淡的血,是冯崇简的。
如果季晏清知道她今晚杀了人,知道她用他留给她的那半页焦账找到了冯崇简,知道她坐在井台边上把一根带血的断弦绕在指间,他会怎么看她?
他会说“你本不该走这条路”,还是会说“你自己小心”?
他怕也会觉得,她是…毒妇吧。
祝杳把断弦收好,站起来,推开了屋门。
月光从身后跟进来,铺了一地银白。她坐在床沿上,把箜篌横在膝头,把那根断弦接上,试了试音。
音色有些哑。
“弦断之际,所念之人。”
祝杳在黑暗中失神,苦笑一声。
“终究…是欠他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