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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是心虚   三日后 ...

  •   三日后,暮色初合。
      教坊司的灯火次第燃起,酒气与脂粉味混在一处,带着几丝暧昧香气。
      冯崇简的私宴设在最里间,四壁以黄铜薄板包镶,烛火映在其上。
      座中三人,皆着常服。
      冯崇简坐在主位,面白微髭,手指修长,持杯时小指微微翘起。他听旁人谈笑,偶尔点头,极少开口。
      席间人都知他才是今夜真正拿主意的人。
      度支郎中掌盐铁账目核销之权,盐场报多少损耗、漕司报多少运费,没有他的签字,谁都拿不到一文钱。
      酒过三巡,冯崇简搁了杯,问了一句:“今夜献艺的是谁?”
      座下一人答道:“教坊供奉祝氏,前两年嫁了人,近日寡居,复回教坊。”
      “哦?”冯崇简来了些兴致,
      “可是当年那位以箜篌名动京城的祝氏?”
      “正是。”
      “箜篌好,箜篌雅。”冯崇简抚掌,笑意舒展,“不比琵琶艳俗,也不似筝声太薄。还不快请。”
      祝杳从屏风后抱琴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窄袖袍,金钗银钿,簪头雕成半开的莲苞,腰封束得极紧,更衬出一段伶仃轮廓。
      行至案前,眸光流转,将箜篌放稳,端坐下来。
      暗室里忽有了另一种气息,几缕暗香,沁人心脾,却不甜腻,反而带着丝清冽的凉意。
      冯崇简的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挪开过。
      好个胆大的妇人,守灵期间还敢穿得如此招摇,倒是这一身红裳更衬得她媚而不俗。
      祝杳向主位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又于案后落座,将箜篌横置膝上。
      曲调疏朗,初如孤雁掠水,渐如山涧石泉,泠泠清清,不见人迹。
      冯崇简听得入神,手中的酒盏悬在半空,许久未送入口中。
      弹到中段时,曲意一转。
      她从舒缓转入沉郁,弦音渐次加快,如风起于青萍之末,转瞬便成了满山的松涛。
      冯崇简坐在长案上首,左手压酒,右手搭在案沿。
      左右同僚分坐两侧,酒过三巡,几人面上都浮着层油润。
      工部主事往冯崇简跟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道,
      “大人,听闻季巡官溺河的那档子事后,这小娘子在府里也没个动静,没想到竟又回这教坊司来了。”
      冯崇简笑了一声,不接话,只拿指尖捻了捻酒杯口沿。
      另一人见冯崇简受用,也跟着附和道,
      “一个妇人家,死了当家的,怕是又要寻个依靠的了。这不,冯大人一来,便急着出来了。”
      冯崇简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听见:
      “祝大家肯来,是本官的福气。”
      他顿了一下,捏起酒杯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续道:
      “季巡官才走了一个月罢?大家这就出来接活了。本官心不忍,待一曲奏罢,你我三人可是得敬季夫人…哦不…祝大家一杯。”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案面上,清脆一响。
      左右同僚轻咳掩口,难言讥笑之意。
      他想看她羞、看她怯、看她低头咬唇。
      这让他在当年季晏清升任盐铁使的宴上被她婉拒时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又翻涌了上来。
      她是长安第一教坊首席又如何?
      风水轮流转,他升了从四品,她嫁了个八品小官,再后来她守了寡。
      这回总能看见她低头了。
      祝杳垂下目光,指腹缓缓抚过琴弦。
      【银烛摇光兮照夜台,
      昔年有客兮叩门来。
      袖中藏帖兮金笺裁,
      ——人未至,人未至,】
      唇齿轻启,冯崇简端杯的手一顿,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变了调子。
      弦音一转,旋律落了半度,她唱出第二折:
      【镜中眉黛兮为谁描,
      自缚麻衣兮守空寮。
      门外车马兮声渐嚣,
      ——君不见,君不见,】
      另两人自是也注意到了这婉转哀愁的曲调,方才调笑的兴致被搅得有些不悦。
      祝杳指尖在弦上滑过,第三折起了。
      这一折与前一折截然不同——声线忽然压低了,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絮语,旋律碎而密。
      【四年花开兮四年落,
      四年人面兮隔烟萝。
      今朝暗室兮灯如昨,
      ——君且听,君且听,】
      她拖了三拍,尾音散在暗室的顶壁上,被铜灯的火苗吞进去又吐出来,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颤。
      冯崇简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
      他端坐不动,目光钉在她脸上,可那目光不似方才的轻慢——他本能地警觉起来,却还未明白那气息从何而来,让他的后背微微发紧。
      “这是何曲调。”他低声问左右两人。
      那两人摇摇头,正欲冲着台上之人叫停。
      铮然一声,断弦如裂帛。
      在弦音将绝未绝的那一瞬,她以指尖发力,将琴弦生生拗断。
      半截断弦弹射而出,缠在弦尾的银针循着丝弦的余颤悉数飞出,尽数没入台下几人咽喉。
      没有人看见那枚针。
      只有冯崇简觉得耳边一凉,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湿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血,耳廓被什么锐物划了一道浅口。
      “有….有刺客!”
      举目望去左右两人皆正中要害,席间只余一阵杯盏倾覆的脆响。
      冯崇简吓得面色煞白,捂住耳朵,瘫软在地。
      祝杳坐在案后,膝上横着那把断了弦的箜篌,左手手背上那道血痕正沿着指缝缓缓淌下,滴在青砖地上。
      她低着头,抚着自己方才这断了弦的箜篌。
      【弦上有霜未消磨。】
      最后一句唱罢,字字入心。
      那枚针上的蛇毒发作需要几个呼吸。
      而在这几个呼吸里,他看见了祝杳。
      她抱着断了弦的箜篌站起来,走近他。
      “你……是…是因为….季晏清……”
      祝杳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大人在心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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