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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城 宁城的秋天 ...

  •   宁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初,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满了,香得发腻。沈砚舟站在窗前,看着那两棵桂花树。朵兮棠种的,她走的时候还矮矮的,如今已经高过了他的腰,枝头挂满了细碎的花。

      他伸手折了一枝,攥在掌心里。花太小,一攥就碎了,香气沾了满手。他把碎花放在窗台上,转身坐回书桌前。桌上摊着赵副官的卷宗,翻得卷了边。这几个月,他把卷宗翻了几十遍,每一页都看烂了。

      赵副官是八年前进的沈家军。举荐人叫周平,西陵人,是姜家旧部。周平三年前死了,死在西陵。赵副官在沈家军这八年,立过功,挡过刀,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从来没怀疑过赵副官。可卷宗里藏着一个他从前没注意的细节,赵副官每隔两个月,会往西陵寄一封信。收信人的地址,是西陵帅府旁边的一条巷子。

      他派人去查过那条巷子。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巷子里的住户都是老西陵人,没人认识赵副官,也没人收过他的信。线索断了。

      他又查了周平。周平是姜家旧部,跟在姜怀远身边当了十几年亲卫。周平死的时候,姜怀远亲自给他送了葬。这说明周平跟姜家的关系极深。他举荐赵副官进沈家军,赵副官就是姜家的人。赵副官杀朵瀚宇和朵之言,是奉了姜怀远的命。

      他知道真相。可他没有证据。

      周平死了。赵副官死了。收信人查不到。姜怀远在西陵的山里,他动不了。陈之遥坐在西陵帅府里,他见不着。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全被退了回来。他亲自去了临江,站在城门外等了一天一夜,朵兮棠没有出来。最后她递给他一封信,上面写着:“你娶我,是为了报复陈之遥。这件事,你从来都没解释过。因为它是真的。”

      她说得对。他没法解释。因为他娶她的时候,确实是为了报复。他没法否认这件事。他只能否认赵副官。可她说,她不想再听了。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的桂花香浓得让他有些发晕。他想起朵兮棠在宁城的时候,蹲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的样子。想起她鼻尖上沾的泥,想起她冲他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想起她把暖手炉塞进他掌心里,说“添炭”。想起她把矮榻搬出去那天,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书,半天翻不了一页。想起她说“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是‘我想要你’”。

      他睁开眼,从军装内兜里摸出那只红布平安符。他攥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符里有一缕细软的头发,贴着布面,温温的。可那温度,好像一天比一天凉。

      “兮棠,”他低声说,“你等我。”

      可他知道,她不等了。

      那天下午,副官进来报。说临江那边传来消息,朵家军最近动作频繁,沿江防线加固了,水师重新编了队。朵兮棠亲自巡营,风雨无阻。朵家军的士气比朵瀚宇在时还高。

      沈砚舟听着,没说话。

      副官顿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沈砚舟抬起头来。

      “陈之遥住在朵公馆。隔三差五就去,每次住三五日。他帮朵少帅看军报,替她整理粮草账目。临江那边的人说……两人走得很近。”

      沈砚舟的手指在平安符上收紧了。

      “还有,”副官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听说……朵少帅有喜了。”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来。

      副官低着头,不敢看他。“大夫把过脉了。说是……月份还小。”

      沈砚舟坐在桌后,手指攥着平安符,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她有喜了。陈之遥住在朵公馆。他们走得很近。她有喜了。

      陈之遥的孩子。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副官站在面前,不敢抬头。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桂花树沙沙的响。沈砚舟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符。那缕头发贴着布面,温温的。他忽然觉得那温度烫得他掌心生疼。

      他想起朵兮棠把矮榻搬出去那天。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书,半天翻不了一页。她走过来,偏着头看他,说“你书拿反了”。他低下头,看见她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我留住了。

      可她没留下。她回了临江,刺了他一刀,说恩断义绝。然后陈之遥住了进去。陈之遥隔三差五就去。陈之遥替她看军报,替她整理粮草。他们走得很近。她有喜了。

      他把平安符攥在掌心里,攥得指甲陷进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他攥着窗台,指节泛白。

      “她恨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她恨我,所以她要嫁给陈之遥。她要让陈之遥的孩子姓朵。”

      他转过身来,看着副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红。

      “备马。”

      副官愣了一下。“少帅,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备马。”他重复了一遍,“我去临江。”

      副官看着他。他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可左肩的伤让他微微斜着身子。他的脸比从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下颌线硬得像刀口。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少帅,”副官开口,“朵少帅说了,不让您进城。您去了也是白去。”

      “我知道。”

      “那您还去?”

      沈砚舟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沉沉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了。

      “她怀了陈之遥的孩子。”他说,声音很平,“她一个人扛着一座城。她恨我,不见我,我认。可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副官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出去了。

      沈砚舟站在窗前,攥着平安符。他低下头,把平安符翻过来,看着那缕细软的头发。他忽然想起他娘的信。想起那句“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他攥着平安符,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平安符放进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他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

      “兮棠,赵副官的事,我会查清楚。你在临江等我。”

      “你不等我,我也去。”

      他把信封好,交给副官。“送到临江。她收不收,你都送到。”

      副官走了。沈砚舟坐在桌后,看着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细碎的花瓣落了满院。他忽然想起朵兮棠在宁城的时候,有一回她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花,说“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了”。那时候她笑着,鼻尖上沾着泥。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留住了。

      可他没留住。她怀了陈之遥的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桂花树下。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上面还有朵兮棠当年系的一根红绳,褪了色,松垮垮的。他把红绳解下来,攥在掌心里。红绳上沾着桂花香,还有一点泥。

      他把红绳揣进内兜里,贴着平安符。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远处。临江的方向。官道在城外延伸出去,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副官回来复命。

      “少帅,信送到了。”副官说,“周叔收的。他说……朵少帅没看,放抽屉里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他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红绳和那只平安符。他攥紧了它们,攥得指节泛白。

      “备马。”他说。

      副官看着他。“少帅,现在?”

      “现在。”

      他翻身上马,左肩的伤让他微微皱眉。可他坐稳了,攥着缰绳,朝城门的方向走去。马蹄踏在宁城的石板路上,嘚嘚地响。他走得很慢,可没有停。

      临江的方向,官道在月光里铺成一条银灰色的线。他沿着那条线往前走,一个人,一匹马,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他的左肩在疼,可他像是没感觉。他只知道,他要去临江。

      她不见他,他就等在城外。她不开门,他就等下去。她怀了陈之遥的孩子,她一个人扛着一座城。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他走在月光里,走得很慢,可很稳。桂花香从宁城的方向飘过来,沾在他衣襟上,淡淡的,像是朵兮棠当年攥着暖手炉时留下的那点温度。

      他去了临江。她不会见他。可他还是去了。

      而临江城里,朵兮棠坐在灯下批军报。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宽松的军装也遮不住。她放下笔,手覆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那封没拆的信。沈砚舟的笔迹,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她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

      她不知道他正朝临江来。她不知道他以为孩子是陈之遥的。她只知道,她不能拆那封信。拆了,她就得信他。信了他,她就得面对那些她没办法面对的东西。

      她爹和她哥已经入土了。坟头的土是新培的,墓碑上的字是新刻的。她站在墓前磕过头,磕得额头沾了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穿上朵之言的军装,坐上了她父亲的主位。从那天起,她没有再哭过。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秋天来了。而陈之遥住在厢房里,安安静静的,等着她点头。等着她答应订婚。

      他等得起。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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