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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订婚 朵兮棠的肚 ...

  •   朵兮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

      她换了宽松的军装,皮带松了两格。议事的时候,她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可偶尔会不自觉地伸手护住小腹。将领们看在眼里,谁都没提,只是报军务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些,报完就走,不多留。

      朵家军在她手里越来越强。她重新整编了三营,把原先散在各处的粮草集中调配,又沿江加固了防线。每日卯时她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操练,风雨无阻。有一回夜里巡营,她穿着军装走在营帐之间,步子很稳。巡到粮仓时她停了一下,伸手翻了翻账册,指出了两处对不上的数目。军需官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第二天一早就把漏洞补上了。

      周叔站在帐外,看着她转身往回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可背脊挺得笔直。他忽然想起朵瀚宇。想起朵瀚宇当年巡营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一圈,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周叔的眼睛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可周叔知道,她不好过。

      她照常吃饭,照常议事,照常带兵。可她吃得很少,一碗粥要分几次才喝完。夜里她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过了头。有一回周叔半夜巡查,听见她屋里有动静,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膝上摊着朵之言的军装,手指摩挲着领口那颗被她哥磨得发亮的扣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叔把门合上,靠在墙上,老泪纵横。

      她留下了那个孩子。

      大夫把完脉那天,斟酌着开口:“大小姐,您这身子……带兵打仗,操劳过度,若是再养一个孩子,怕是撑不住。老夫斗胆劝您一句,趁月份还小,早做打算。”

      朵兮棠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很久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里面有一个生命,是她和沈砚舟的孩子。

      周叔也劝过她。那天晚上他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桌上,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没开口。朵兮棠看着他,说:“周叔,你有话就说。”

      周叔叹了口气。“大小姐,您还年轻。您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日子不好过。外头的人会说闲话,朵家军的人也会想,这孩子是沈家的,将来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朵兮棠替他说完了:“会不会养虎为患。”

      周叔低下头。

      “大小姐,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是心疼您。您才二十出头,往后还长。带着个孩子,又要带兵,又要守城,您一个人怎么撑得住?再说了,这孩子是沈少帅的。沈家跟朵家如今这局面,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两难。您疼他,可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您不疼他,他是您唯一的骨肉。老奴怕您苦。”

      朵兮棠坐在灯下,听着周叔说完。她端起那碗参汤,慢慢喝了一口。参汤是温的,周叔炖了很久,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周叔。

      “周叔,你说我苦。”

      周叔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爹没了,我哥没了,我娘走得早。这世上跟我有血缘的,只剩这个孩子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说我带着他苦。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把他打掉,我这辈子才是真的苦。”

      周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说外头的人会说闲话,朵家军的人会想他将来会不会养虎为患。”朵兮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枝叶茂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周叔,你觉得我撑不住?”

      周叔张了张嘴。“大小姐,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你觉得我带着孩子,又要带兵,又要守城,撑不住。”朵兮棠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口。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周叔,你看着我。”

      周叔抬起头来。

      “我爹二十岁接手临江,我哥十六岁随父出征。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耳濡目染。我记事起就坐在我爹的议事厅里,听他跟将领们商量军务。我哥练枪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哥看兵书的时候,我在旁边翻。你以为我只会种花看诗?”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没批完的军报,翻开。“这上面写的什么,你看得懂吗?你知不知道昨天军需官报上来的粮草数目有两处对不上?你知不知道江城秦慕白借粮道要的价码比市价高三成?你知不知道沿江防线上哪个营的水师最弱?”

      周叔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爹和我哥用命护着的城,我不会让它丢了。”朵兮棠把军报合上,放回桌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她的手覆上去,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周叔。

      “这个孩子,我留。谁劝都没用。”

      她顿了顿。

      “周叔,你心疼我,我知道。可我爹和我哥走了之后,这世上没人有资格替我决定该留什么、该舍什么。临江城是我守着,朵家军是我带着。我担得起。”

      她走到周叔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早课。”

      周叔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站在灯下,军装笔挺,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他忽然想起朵瀚宇。想起朵瀚宇当年站在点将台上,对着底下几百号人说“临江在,朵家在”。那时候他站在台下看着,觉得大帅像一座山。

      现在他看着朵兮棠,觉得她比那座山还稳。

      周叔擦了擦脸上的泪,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大小姐,参汤您喝了。明天我炖只鸡,您得补补。”

      朵兮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周叔走了。门合上。朵兮棠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把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她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

      “你跟你爹一样,”她低声说,“不老实。”

      她想起沈砚舟。想起他在院子里种桂花树的样子。想起他把矮榻搬出去,说“你睡床,我也睡床”。想起他说“我想要你”。想起他跛着腿站在城门外,说“我没有杀他们”。想起她攥着刀,扎进他肩窝里。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素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坐回桌前,翻开军报,拿起笔,继续批。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照着院子,照着廊下那把空椅子,照着朵公馆大门上褪了色的囍字。朵兮棠坐在灯下,军装笔挺,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批着军报。

      她爹和她哥用命护着的城,她守得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也护得住。

      陈之遥是隔三差五来的。

      有时候隔五天,有时候隔七八天。他每次来都挑傍晚,赶在关城门之前。他骑一匹灰马,穿那件素白的长衫,不带随从。到了朵公馆门口,把马交给门房,自己走进去。像回自己家一样。

      他来了就住在朵之言旁边的厢房里。那间屋子从前是朵之言的书房,朵之言死后一直空着,周叔偶尔进去扫扫灰。陈之遥每次来,就在那间屋子里住三五日。帮朵兮棠看军报,替她整理粮草账目。她议事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偶尔提一两句,说得都在点子上。将领们起初有些不自在,可看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从不插嘴,慢慢也就习惯了。

      他还替朵兮棠挡了很多事。有人劝朵兮棠出兵打宁城,为父兄报仇。陈之遥拦下了,说“她身子重,不能动兵”。有人劝朵兮棠向秦慕白借粮,陈之遥也拦下了,说“秦慕白是商人,借了要还,还得太多”。他挡在朵兮棠前面,像一堵墙,替她挡风挡雨。

      朵兮棠有时候看着他替她忙前忙后,会想起朵之言。想起她哥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她挡着,从来不让她操心。她看着陈之遥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之遥每次从临江回西陵,第一件事就是写信。他写的是朵家军的兵力部署。写的是临江的粮草储备。写的是朵兮棠每日的作息,她哪天议事到深夜,哪天睡得早,哪天吃得少了,哪天吐得厉害。他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传出去,经过西陵,送到萧寒声手里。

      萧寒声坐在北关的书房里,拆开密报。他看着上面写着“朵兮棠有喜。陈之遥在朵公馆小住,以保护为名日夜相伴”。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陈之遥,”他低声说,“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可你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拿起笔,在密报下面写了一行字,让人送回西陵。

      “加把火。让他跟朵兮棠订婚。”

      密报送到陈之遥手里时,他正在朵公馆的院子里看着朵兮棠。她坐在廊下,手边摊着军报,可她没有看。她靠着廊柱,微微闭着眼,手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发亮。陈之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朵公馆的廊下等他出警回来。那时候她十二岁,扎着两个髻,手里攥着一颗糖,说“之遥哥你回来了”。

      他攥紧了袖中的密报。

      那天夜里,他敲开了朵兮棠的门。朵兮棠坐在桌前,膝上摊着军报。她抬起头来看他。“之遥哥?”

      陈之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兮棠,你肚子越来越大了。外面的人都在说闲话。”

      朵兮棠的手指在军报上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撑着一座城。临江的人看着你,朵家军看着你,可他们心里都在想一件事,这个孩子生下来没有爹。”陈之遥的声音很平,“你守得住临江,可你守不住那些闲话。”

      朵兮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你订婚。”陈之遥说,“名义上的。只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等孩子生下来,等你稳住了,我们再——”

      他顿了一下。

      “兮棠,你爹和你哥不在了。你身边没有别人了。只有我。”

      朵兮棠坐在灯下,看着他。他的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很亮,温温的,沉沉的。她想起他隔三差五地往临江跑,每次来都住三五日,替她挡的那些事,替她熬的那些夜,替她端来的那些茶。她想起他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说“你还有我”。

      她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

      “之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想想。”

      陈之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兮棠,我不逼你。你慢慢想。”

      他推开门走了。门合上,屋里只剩朵兮棠一个人。她坐在灯下,手覆在小腹上。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的,像一截枯枝。

      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封没拆的信。沈砚舟的笔迹,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她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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